弘治二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凛冽。
然而,在新落成的“明时坊”皇宫区(对紫禁城一比一复刻),暖意却驱散了所有的严寒。
弘治帝朱佑樘坐在崭新的乾清宫东暖阁内,身下是铺设了水泥地暖的地面,温热均匀地透上来,即便窗外北风呼啸,殿内亦是温暖如春。
他面前的墙壁,下半部是水磨青砖,上半部则镶嵌着大块的、近乎无瑕的平板玻璃。
冬日苍白却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将殿内照得一片通透,连御案上奏章的字迹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后靠,感受着这份前所未有的暖意与明亮,心中满是惬意与感慨。
回想八年前,陆仁初次提出兴建“明时坊”新城时,朝中非议之声不绝于耳,耗资巨大、劳民伤财的指责犹在耳边。
如今,这座融合了格物之学精华,拥有水泥大道、地下排水、统一供水乃至部分区域试验性电灯照明的新城,已然全部竣工,成为了帝国新的行政中心与格物文明的展示窗口。
他与朝廷中枢,也已迁入这功能齐全、环境宜人的新宫。
目光越过明亮的玻璃窗,遥望西南方向,那是旧北京城的所在。
与眼前崭新、整洁、秩序井然的“明时坊”相比,那座承载了元明两代百余年风雨的旧城,在冬日的寒风中愈发显得破败与杂乱。
低矮密集的民居、狭窄泥泞的街道、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异味,构成了与新城截然不同的图景。
然而,那里也有着无数的古迹、庙宇、旧部院衙门,以及那座规模更为宏大、象征着皇权正统的紫禁城。
更重要的是,那里居住着数十万计的京城平民,他们的生计、他们的记忆,都与那座旧城紧密相连。
“新城虽好,终是另起炉灶。旧城乃帝国之根,百姓所依,岂能任其衰败?”弘治帝心中默念。
迁入新宫带来的舒适,并未让他忘记旧城的子民。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不仅要拥有一个崭新的皇宫,更要统治一个全面焕新的帝国都城。
数日后的大朝会,一项重要的诏令颁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北京旧城,乃国家根本之地,军民辐辏之所。然年久失修,街衢壅塞,居所卑湿,非所以奉天命、安黎庶也。今‘明时坊’新城告竣,气象一新,旧城岂可独守其陋?着即成立‘京师旧城改造总督衙门’,隶属国务院之下,专司旧城改造事宜。由城建部总领,财政部、民政部、格物发展总局协理。务期规划周详,工程稳固,恤民为本,存古为新,使旧都焕发新颜,百姓咸沾实惠。钦此!”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旧城改造,这可是比新建一座城池更为复杂、牵涉更广的浩大工程!消息传出,不仅朝廷各部迅速行动,早已在“明时坊”建设和全国各大工程中历练成熟、积累了雄厚实力和经验的各大施工力量——无论是官办的“大明兴业总局工程局”、“城建部将作监工程处”,还是私办的大型商号,无不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盯向了这块前所未有的巨大“蛋糕”。
城建部尚书的值房内。桌上铺开了巨幅的旧城实测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街巷、民居、官署、庙宇。
如何改造?从何入手?利益如何平衡?难题堆积如山。
“诸位,”陆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地图,目光沉稳,“旧城改造,绝非推倒重来那般简单。其核心,在于一个‘人’字。数十万百姓安居乐业,乃是朝廷施政之基,亦是此番改造能否成功的根本。”
他提出了改造必须遵循的几条核心原则,这些原则后来被城建部奉为圭臬:
保障民生,有序迁移。“绝不可强行驱赶,致使百姓流离失所。”陆仁指示,由民政部牵头,户部、城建部配合,在旧城外围及“明时坊”新城边缘,预先规划建设一批“周转安置区”。
这些安置区并非简陋的窝棚,而是统一规划、具备基本生活设施的砖瓦排房,租金极为低廉,甚至对特困户予以减免。
同时,制定详细的拆迁补偿条例,按市价评估房产,或以“产权置换”方式,承诺待原址新居建成后,优先、优惠回迁。
配套设施,同步规划。
“改造非仅修路盖房,须将新城之便利,引入旧城之肌理。”他要求,在规划任何一片区域的改造时,必须同步设计并建设地下排水管网、公共供水点、公共厕所、垃圾收集点,并预留出街心花园、蒙学堂、医馆、消防站等公共空间的用地。
格物院负责提供技术标准,如新型化粪池结构、陶制排水管接口防漏工艺等。
保护古迹,存续文脉。
“北京旧城,一砖一瓦,皆有故事。历代庙宇、牌坊、名人故居,乃至有年头的古树,均需登记造册,挂牌保护。”他特别强调,对于紫禁城,更要慎之又慎。“皇宫大内,乃国之象征,其改造非同小可。当以‘修缮加固、提升功能、保留风貌’为主,谓之‘翻新’,而非‘拆建’。”他提议成立由翰林院博学老臣、工部大匠、格物院材料专家组成的“紫禁城翻新专家咨议团”,对每一座宫殿的修缮方案进行审慎评估。
最后,陆仁抛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设想:“旧城地面空间有限,且牵绊极多。我等何不效仿矿井巷道之理念,向地下要空间?”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解释道:“其一,铺设地下铁道。非是运货,而是运人!以蒸汽或未来之内燃机牵引车厢,在旧城地下挖掘隧道,连接各大区域乃至未来与新城贯通。可极大缓解地面交通之压力,此乃‘地铁’之构想。其二,打造系统性、大规模的地下排水涵道系统。不仅要能排水,其内部空间需足够大,可供人员进入检修,遇暴雨洪涝,可做蓄水缓洪之用,堪称‘地下长城’!”
这些前所未有的构想,让在场官员既感震撼,又觉压力如山。
“京师旧城改造总督衙门”成立的招标告示贴出,立刻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巨大反响。各大施工队伍的首脑齐聚北京。
在“西山实业商会”的总部内,赵德柱召集了沈默以及商会旗下的几家核心营造商号东主。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旧库房里捣鼓造纸的少年,而是掌控着庞大工业与建筑帝国的巨擘,身上兼着“格物实业商会”副会长、“大明兴业总局”董事等多重头衔。
“诸位,旧城改造,乃朝廷头等大事,亦是百年难遇之商机!”赵德柱目光炯炯,声音洪亮,“我‘西山系’营造,拥有最熟练的工人、最先进的机械(如小型蒸汽吊车、水泥搅拌机),还有格物院最前沿的技术支持。
此次竞标,我们不仅要拿下几个大工程,更要打出名声,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格物营造’!”
沈默在一旁补充道:“账目务必清晰,成本核算要精打细算。朝廷此次拨款虽巨,但要求也高,尤其陆大人强调民生与质量,利润空间恐不如以往某些工程。然其意义重大,关乎商会长远声誉。”
赵德柱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仁哥儿私下交代,地铁与大型地下涵道,技术最为复杂,风险也最高,一般商号绝难胜任。此乃关键,我们必须拿下!这不仅是生意,更是为国分忧,践行格物之学!”
与此同时,其他背景的商号也在积极活动。
有倚仗军中关系的“将门营造”,有与地方官府联系紧密的“南直隶联合工队”,甚至还有一些老牌的、依靠传统工艺和人情网络的“京畿老号”。一时间,北京城内外,各大客栈人满为患,酒肆茶楼中,皆是各地口音的工头、东家在交流信息、打点关系,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