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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西学东渐,铁骑困境(2/2)

陆仁放下电报,久久不语。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西山连绵的轮廓,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工业化的道路,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复制粘贴。

内燃机可以凭借超越时代的理念设计出来,但支撑这些设计的材料科学,却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和实践,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高端的轴承钢、耐磨的履带钢,这些是现代工业的“骨骼”与“关节”,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发动机这颗“心脏”。

他没有责怪任何人,无论是遵化铁厂的工匠,还是漠南测试场的工程师。

他知道,这是时代必须跨越的鸿沟。

当日,陆仁便亲赴西山,召集了格物院材料所、冶金所的所有骨干研究员与大匠头。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空泛训话,而是直接将那份来自漠南的测试报告和那根有问题的传动轴摆在了众人面前。

“诸位,”陆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宝骏’欲驰骋天下,‘墨翟’欲横扫千军,非仅靠精妙设计,更需仰仗我等手中炼出之钢,坚逾金石,韧如藤蔓。如今,枷锁不在图纸,而在炉火之中!”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今日起,成立‘特种材料攻关小组’,我亲自兼任督办。目标只有一个:半年之内,必须攻克高端轴承钢与装甲履带钢的‘自给’与‘质优’两大难关!要建立从矿石精选、高炉/坩埚炼钢、合金添加、锻轧成型到最终热处理的整套、稳定、可控的工艺标准!”

他走到一块准备好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勾勒技术路线:“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成立‘矿石分析组’,对全国主要铁矿,尤其是富含钼、镍、铬等元素的伴生矿进行系统普查与成分分析;第二,‘冶炼工艺组’,重点攻关大型坩埚炼钢的炉温精确控制、脱磷脱硫技术,并开始小规模试验‘平炉’炼钢的可能性;第三,‘合金与热处理组’,系统研究碳、锰、硅、铬、钼等元素对钢材强度、硬度、韧性、耐磨性的影响规律,建立我们自己的‘合金钢谱系’,并优化淬火介质与回火工艺!”

陆仁的指令清晰明确,将庞大的课题分解为可执行的具体任务。他没有给出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强调了无数次实验、记录、分析、迭代的科学方法。

整个格物院的材料与冶金体系,如同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开始围绕着“特种钢”这一核心目标,高速运转起来。通红的炉火,日夜不息,映照着工匠与学员们执着而坚定的面庞。

当西山格物院为钢铁的枷锁而奋战时,北京城内,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已在觥筹交错与温文尔雅的谈笑间悄然展开。

欧洲“真理解释团”一行,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下,住进了专门接待外宾的会同馆。

他们表现得极为守礼,对大明的一切都表现出极大的好奇与赞叹,尤其是对北京新城的规划、水泥道路、以及夜间部分区域亮起的电灯,更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称其为“凡人智慧的奇迹”。

在鸿胪寺安排的正式欢迎宴会上,冈萨雷斯神父及其随行的学者们,拿出了他们精心准备的“见面礼”——一座结构极其复杂、雕饰精美的自鸣钟,一台可以演示行星运行的黄铜星盘,以及一些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木质模型和证明题演示。

这些精巧的器物,确实让在场的一些未曾深入接触格物学的官员和士子感到新奇,发出阵阵低呼。

然而,当冈萨雷斯神父试图以此引出“上帝设计宇宙的完美秩序”这一话题时,场面却并未如他预期般发展。

一位年轻的格物院学员被邀上前观摩星盘,他仔细看了看,不仅迅速理解了其原理,还礼貌地指出:“此物构思巧妙,然其测算精度,似不及我格物院天文所最新研制的‘璇玑仪’,且未能纳入最新的椭圆轨道模型。”另一名学员更是对着几何模型,与同伴低声讨论起了非欧几何的初步构想,听得通译一头雾水。

冈萨雷斯心中暗惊,他原本以为这些东方的“奇技淫巧”只是偏重实用,却没想到其在基础理论层面,似乎也有着深厚的、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欧洲的积淀。(他自然不知,这背后是陆仁系统引入近现代科学知识体系的结果。)

随后,使团学者们试图在与格物院学员的“非正式交流”中,将话题引向动力与防御。他们旁敲侧击地询问关于“无需马拉之车”的动力来源,是“利用了地火还是风力”?关于“坚固的铁甲”,是“何种神秘的合金”?

格物院的学员们早已得到陆仁的严令和培训,对于核心技术问题,要么笑而不语,要么以“此乃恩师秘传,未得允许,不敢妄议”为由搪塞过去,或者干脆将话题引向诸如“摩擦力与传动效率”等基础物理概念,让试图套取情报的欧洲学者无功而返,反而被学员们提出的某些深入问题弄得有些狼狈。

最精彩的一役,发生在鸿胪寺安排的公开辩论上。冈萨雷斯神父亲自出马,邀请当今学界泰斗王阳明(此时他已因心学大成且与格物院交往密切而声望卓着,特邀返回京城)探讨“格物致知”与“上帝创世”之关系。

冈萨雷斯力图将格物之学纳入“发现上帝预设之自然法则”的框架,并暗示过度追求格物可能背离对造物主的敬畏。

王阳明白衣胜雪,从容不迫。

他并未直接反驳上帝存在与否,而是从“心物一元”的哲学高度出发,阐述了他的观点:“冈萨雷斯先生所言法则,若存于天地间,则吾心亦天地间一物,格物即是格心,致知即是致良知。知与行,物与心,本为一体,何来背离?若谓有造物主,则此‘主’亦在万物规律之中,在吾心良知之内。格物,非是僭越,而是体认天理、践行良知之路径。至于先生所言敬畏,阳明以为,对宇宙浩瀚、生命奇妙之惊叹与探索,本身便是最大的敬畏,而非匍匐于一个臆想之偶像前。”

王阳明的应对,巧妙地将对方的宗教命题转化为了哲学认识论的讨论,既坚持了格物学的独立性,又展现了东方哲学包容而深邃的特质,并未落入对方预设的“信仰与科学”二元对立的陷阱。

这场辩论,虽未分胜负,却在士林间引发了更深层次的思考:格物之学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它与人伦天道、内心修养该如何和谐共处?

辩论结束的消息传回西山时,陆仁正站在材料实验室的窗外。

里面,新一批不同配比的合金钢锭正在高温炉中灼烧,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工匠们穿着特制的石棉防护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炉温,记录着数据。

王阳明派人送来了辩论的详细记录,沈默也通过密信汇报了“金锁计划”在里斯本引发的第一次小规模金融涟漪——一家过度投机的小商会破产,但更大的鱼儿似乎正在闻腥而动。

陆仁接过报告,默默地看完。实验室里通红的炉火,映在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眸中。

冈萨雷斯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挑战与窥探,他们精密的逻辑、对基础理论的执着,以及那种试图用一套体系解释整个世界的野心,本身也是一种刺激和启发,尤其是在数学和形式逻辑领域,或许能提醒格物院在高速应用开发的同时,不要忽视更底层的基础研究。

而眼前这炼钢的困境,则是帝国迈向更高阶段必须亲手砸碎的枷锁。

核心技术是买不来、讨不来,也偷不来的,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地摸索、积累、突破。

“前路漫漫啊……”陆仁低声自语。

欧洲的“圣矛”已然刺到门前,帝国的“铁骑”却被材料的锁链暂时困住。但这又何妨?

帝国的前进之路,何曾有过坦途?唯有在挑战中前行,在困境中突破,方能锻造出真正无敌的筋骨,驶向那无人抵达过的远方。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热浪混合着金属与焦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向那群围着炉火、眉头紧锁却目光专注的工匠和学员们,准备与他们一同,投身到这征服钢铁的炼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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