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在田间驻足观望,商人在酒馆里窃窃私语,贵族们在城堡中忧心忡忡。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王朝战争,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文明世界,在第三方带来的生存危机下,被迫扭曲形成的畸形联盟。猜忌如同跗骨之蛆,潜伏在盟约的每一个字句之下。
几乎在欧洲联军迈出第一步的同时,情报已通过锦衣卫潜伏在威尼斯和维也纳的“深喉”,经过重重加密和接力传递,跨越万里山河与敌对区域,最终呈现在波斯高原东部、哈马丹城外明军大营的王阳明案头。
油灯下,王阳明逐字读完薄如蝉翼的密写情报纸卷,然后将其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脸上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果然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深沉的凝重。帐外,高原的夜风呼啸,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的响鼻。
次日清晨,中军大帐将星云集。
气氛肃穆,炭火盆驱不散将领们眉宇间的忧色。
沙盘上的态势一目了然,那代表欧洲援军的蓝色粘土小人,已被参谋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匈牙利平原边缘。
“情况便是如此。”王阳明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欧罗巴诸国,终究不忍见奥斯曼这面盾牌彻底破碎。预计夏秋之交,首批三至五万敌军可抵前线。彼辈远来,必求速战,携新锐火器,士气初时或旺。”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饱经风霜的脸:“然我军自去岁深秋克哈马丹,暴风雪阻路,后勤不继,已休整待机近五月。各营现状,直说罢。”
负责后勤的参将首先出列,声音干涩:“禀大帅,各军库存:七斤以上炮弹,仅余八千五百发;‘弘治二十二式’步枪专用铜壳弹,平均每兵不足六十发;‘墨翟’战车专用燃油,仅够全军一次中等强度出击之需。药品,特别是金疮药与防治水土不服之剂,短缺三成。粮草尚可支撑三月,然多为本地征集之麦豆,品类单一。”
紧接着是装备主官,面色更苦:“‘墨翟’各营报,战车完好堪用者,已不足百分之五十五。履带磨损、发动机过热、传动部件损坏者众。‘宝骏’卡车状况更劣,高原缺氧、路况崎岖、超载运行,完好率已跌破四成。随军民匠日夜抢修,然备件奇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许多损坏,只得拆东墙补西墙。”
骑兵将领补充道:“侦骑四出,发现奥斯曼残军于凡湖至埃尔祖鲁姆一线,依托山势,大修工事。壕沟既深且宽,多设反车马之陷坑、拒马。且其阵中似有欧罗巴教官,操练步兵新阵,疑似针对我火器齐射。”
帐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噼啪。
远征万里,连续鏖战,巨大的胜利背后是惊人的消耗。
这条跨越戈壁、天山、伊朗高原的补给线,如同一条被拉伸到极致的血管,每一次搏动都异常艰难。
从兰州运出一车粮,抵达哈马丹时,往往只剩小半。
最新的“大陆桥”铁路,铁轨仍在吐鲁番以西的戈壁中风沙中一寸寸顽强延伸,遥不可及。
王阳明走到沙盘前,沉默良久。
这位以心学大家闻名、却同样深谙军旅的统帅,此刻需要的不仅是哲学的思辨,更是最冷酷现实的抉择。
“传令。”他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瞬间定住了帐内浮动的不安。
“其一,全军转入‘持重防御’态势。以现有城池、关隘、险要为依托,立即加固工事。重点增筑纵深壕堑、侧防火力点、隐蔽炮兵阵地。多储擂木滚石,以补弹药之不足。各营轮流休整,但战备不解。”
“其二,即日起实行‘二级战时配给’。弹药油料,非遇敌大规模进攻,不得轻易动用。战车、卡车,除必要巡逻、运输,集中维护保养。各部组织辅兵及当地民夫,有偿征集粮秣、柴草、驮畜,并勘探附近有无小矿(如硝石、煤),尝试土法提炼,聊胜于无。”
“其三,所有工程兵、随军民匠,主力转向抢修现有装备。成立‘零件仿制组’,利用当地能获之材料(硬木、熟铁),试制简易替代件。同时,择要害处,如阿拉斯河渡口、克尔曼沙赫峡谷,开始修筑石木结构的永久性兵站、仓库、医院,以为长久之计。”
“其四,”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从各军优选熟知地理、胆大心细、通晓胡语(波斯语、突厥语)之将士,组建五支‘飞骑游弈营’。每营三百精骑,配双马,携足口粮与轻便火器。任务:深入敌后,西可至凡湖,北可抵里海,南可探波斯湾。联络彼处与奥斯曼有隙之库尔德、土库曼部族,许以财帛,晓以利害,使其袭扰奥斯曼后方,截杀其信使粮队。重点侦察通往黑海及欧洲之道路桥梁,若发现敌援军大队或重要辎重,可相机破坏,迟滞其行。务必获取欧罗巴联军之详细情报!”
他环视众将,语气凝重却充满力量:“欧洲联军远来,师老兵疲,水土不服,与奥斯曼人必生龃龉。我军虽疲,然据山河之险,得休整之利,士气未堕。当此之际,切忌急躁浪战。需如巨蟒盘踞,蓄力于身,静待其隙。防御,是为了更好的进攻。消耗,是为了最终的一击破敌。诸位,紧守营垒,抚恤士卒,修缮甲兵,广布耳目。这僵持之局,看谁先露出破绽!”
军令如山,迅速传遍千里防线。明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从高歌猛进的突击模式,低沉而坚定地转换到了沉稳坚韧的防御蓄力模式。
前线,士兵们喊着号子,挥动工兵锹,将泥土不断抛向垒墙之后;
维修营地内,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工匠们满身油污,对着损坏的零件绞尽脑汁;
高高的了望塔和系留气球上,哨兵用望远镜警惕地扫视着西方每一片起伏的地平线;
而几支轻骑,则像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高原暮色之中,带着使命与危险,奔向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