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在此区域统治并非铁板一块,可尝试联络或威慑地方势力,获取部分粮秣物资。海军须全力保障锡诺普港口畅通,并组建内河/沿海小型船队,尝试利用黑海南岸河流向纵深输送物资,哪怕只有数十里,亦可减轻陆路压力。”
“至于总体后勤极限,”陆仁目光炯炯,“沈卿所言一月之限,是基于常规补给。然我军目标安卡拉,非为长期占领其沿途每一寸土地,而是直捣核心!只要攻克安卡拉,则一切皆可盘活!安卡拉之仓储,足以支撑我军甚久。故此战,有‘以战养战’之必要,更有‘因粮于敌’之可能。”
“应严令两路主帅,进军途中,除军事必要之破坏外,尽量保护占领区之生产设施与粮储,并允许部队在控制区域进行有限度的、有组织的征用,以补充军需。当然,需有严明纪律,防止演变成劫掠。”
“破城手段,”陆仁对赵德柱道,“赵院正,格物院需立即集中力量,解决两大难题:一是研制更轻便、可拆解运输、威力足够的新式攻城炮或超级炸药包;二是加快‘初云’飞艇之实战测试与改进,若能承载数百斤乃至上千斤炸药进行精准投掷,或可从空中给予坚城致命一击。此二项,列为最高优先,资源倾斜。”
最后,他面向朱厚照,肃然一礼:“殿下,此‘安卡拉战役’构想,诚然风险巨大,困难重重。然,纵观全局,此刻实乃千载难逢之战机。奥斯曼连遭重挫,东西屏障尽失,士气低落,内部惶惶。欧洲援军行动迟缓,分歧渐生。而我军新胜,士气高昂,两路呼应之势初成。若待敌喘息已定,援军毕至,严冬过去,则再图安卡拉,难矣!当此之时,需以决绝之勇气,行险中求胜之策,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断奥斯曼之脊梁!”
大厅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盆偶尔的噼啪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厚照身上。
这位年轻的监国太子,双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内心正在激烈权衡。他缓缓踱步到沙盘前,凝视着那个被陆仁圈出的“安卡拉”,又看了看代表大明军队的两簇红色火焰。
良久,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陆师傅所言,深合孤意!战机稍纵即逝,岂容踌躇!奥斯曼赖此城为心腹,我偏要剖开其心腹,看看这所谓的帝国,心脏是否如城墙一般坚硬!”
他环视众臣:“诸卿所虑之难处,皆需竭力克服!王尚书,协同指挥细则,由你国防部牵头,与通政司、工部一日内拟出方略!刘提督,海军保障锡诺普及尝试水路补给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沈卿,倾尽所有储备,调整一切运输力量,优先保障两路突击大军之需,尤其炮弹、炸药、御寒物资!赵院正,格物院即刻攻关,孤不管过程,只要结果!需要什么,提出来!”
“此役,代号‘安卡拉之锤’!”朱厚照一拳轻击在沙盘边缘,“目标:东西对进,砸碎安卡拉,断绝奥斯曼亚洲命脉!传孤谕令,以最高密级,发往埃尔祖鲁姆王阳明、锡诺普郑沧及南洋第三师指挥处:详述战役构想,授予全权,命其立即着手进行战役准备——侦察敌情、囤积物资、规划路线、整训部队,并建立直接联络通道。待统帅部最后攻击令下,便挥锤猛击,不得有误!”
“臣等遵命!”众臣轰然应诺,气氛瞬间由凝重转为昂扬。尽管困难依旧如山,但最高决策已下,整个帝国的战争机器,将为此役全力开动。
几乎在同一日,加密的电报(通过沿途中继站)和信使携带的密函,分别穿越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寒风与黑海的波涛,送到了王阳明和郑沧的手中。
埃尔祖鲁姆,原总督府,现明军前线指挥部。
王阳明仔细阅读着由通政司专业译电员译出的长电文,脸上惯常的平静之下,掠过一丝锐利的神采。他走到墙上巨大的安纳托利亚地图前,手指从埃尔祖鲁姆向西移动,划过一片片代表山脉和城镇的标记,最终停在安卡拉。
“安卡拉……直取中枢,魄力非凡。”他喃喃自语。随即,他召来麾下主要将领和参谋,“统帅部已定下步方略。我军下一目标,并非西面溃退之弗伦茨贝格残部,而是此地!”他重重一点安卡拉。
帐中先是寂静,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但很快被王阳明镇定的声音压下。
他简述了“安卡拉之锤”的协同构想,以及本方任务。
“即日起,各部转入战役准备。侦察营全部前出,向西直至安卡拉外围,查勘道路、桥梁、敌情、水源、可征集物资点。工兵营开始检修所有车辆,储备油料,并试验重型装备拆解运输方案。各步兵营加紧山地、寒区作战训练。后勤部清点所有物资,拟订至少支撑高强度作战四十日之补给计划,并着手在进军路线上预设补给点……”
锡诺普,港口司令部。
郑沧与刚刚抵达的南洋第三师指挥使周镇岳(一位面容黝黑、目光沉稳的中年将领)一同阅读了密令。
“向安卡拉北面进攻……”周镇岳看着地图上从锡诺普向南延伸的、标注着丘陵和未知城镇的路线,眉头微蹙,但眼神坚定,“路程不近,且有硬仗要打。”
郑沧点头:“正是。此路关键在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周将军,你的师是主力。我军需立即着手:一是巩固锡诺普防御,确保这个根不能动摇;二是向南进行战役侦察,摸清当面之敌的布防与兵力;三是开始向南修筑简易军道,建立前进兵站。所有物资,尤其攻坚所需之炮弹炸药,须从海路加紧运抵,并向前囤积。同时,可派出小股精锐,尝试与更南方的非奥斯曼势力(如某些突厥游牧部落或对苏丹不满的地方势力)接触,哪怕只是获取情报或制造混乱。”
两位身处前线的统帅,几乎在接到命令的同一刻,便开始了高速运转。
无数的命令下发,部队调动,侦察兵消失在荒野,工兵开始测量道路,仓库里的物资被重新清点分类……一场规模空前的双向突击战役,进入了紧张的倒计时阶段。
而在遥远的君士坦丁堡,托普卡帕宫的苏丹御座上,巴耶济德二世正被一连串的坏消息折磨得焦头烂额。
埃尔祖鲁姆陷落的详情终于得到确认,那惊天动地的爆破和明军高效的巷战能力让他心寒。
锡诺普不仅没夺回来,反而迎来了明军的大批援军,防御固若金汤。
东西两个方向,帝国最坚固的屏障似乎都在明军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火力和工程能力面前土崩瓦解。
更让他恐惧的是地图上显示出的态势——埃尔祖鲁姆和锡诺普,像两只伸出的巨钳,所指的方向……正是安纳托利亚的腹心!
“他们……他们难道想……”巴耶济德不敢再想下去,但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他连夜召集心腹大臣和将领,声音嘶哑地下达了死命令:安纳托利亚所有剩余兵力,必须不惜代价向安卡拉方向集结!加强安卡拉城防!所有通往安卡拉的道路,必须层层设防,迟滞任何可能来犯之敌!同时,再次以最急迫的语气,向维也纳、罗马、威尼斯派出求援使臣,甚至暗示可以做出前所未有的让步——只要欧洲愿意派出大军,直接介入安纳托利亚战事!
深宫中,甚至开始流传起苏丹秘密命令心腹,探讨在极端情况下,将朝廷暂时迁往帝国欧洲部分的埃迪尔内或更安全的塞萨洛尼基的可能性。
虽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且被严密封锁,但恐慌的气息,已经如同黑海上空的阴云,笼罩在这座千年帝都的上空。
东西两股红色的铁流正在默默积蓄力量,他们的目标直指那颗高原上的心脏。
而心脏的主人,已经感受到了那迫近的、足以令帝国窒息的沉重压力。
“安卡拉之锤”,已然高悬。
何时落下,只待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