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任命周镇岳兼任安卡拉军管总办,抽调精干文吏和军官,组建了治安、户籍、物资、工程、司法、外交等六个临时曹司,立刻开始办公。城内被划分为八个防区,每个防区派驻一营兵力,负责治安巡逻、宵禁执行和残敌清剿。
清剿残敌的行动迅速展开。
尽管大规模抵抗已经结束,但城内依然隐藏着不少溃散的士兵、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以及少数狂热的宗教分子。明军以小队为单位,配合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逐街逐巷进行拉网式搜查。
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被集中看押。同时,宪兵队加强内部巡查,严厉处置任何违反《安民告示》和军纪的行为。那颗悬挂的人头,让所有明军士兵都明白了纪律的红线在哪里。
救死扶伤与清理是另一项紧迫任务。随军的医官营所有人员全部投入救治,并在城内征召所有能找到的郎中、草药师、甚至产婆。临时医营设在几处相对完好的大宅和清真寺内,不分军民、不分敌我,救治重伤员。但药品和人力依然严重不足,许多重伤者只能在痛苦中死去。
更多的辅兵和被迫加入的俘虏,被组织起来清理街道上的尸体。
明军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收敛,登记造册,准备火化后骨灰送回国内。
敌军的尸体则被运往城外指定的深坑掩埋,撒上石灰,防止瘟疫。这个过程持续了数日,空气中始终弥漫着消毒石灰和尸臭混合的怪味。城市供水系统部分修复,至少保证了几个主要供水点的运作。
户籍登记与物资管控同步进行。
在各防区设立了登记点,由识字的士兵或本地文吏负责。
居民们排着长队,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登记信息,领取那块小小的、却关乎生存的身份木牌。
粮仓被全面接管,清点下来的数字让周镇岳稍稍松了口气——尽管被焚毁了一处,但剩余存粮仍可供城内现有人口食用两个月左右。严格的配给制立即实行,同时军管衙门开放了几个粮站,以略低于战前市价的价格出售粮食,迅速稳住了民心,也回笼了部分金银。
政治清算与拉拢也在低调进行。
那份战犯名单被张贴在全城各处。与此同时,军管衙门的“外交曹司”官员开始秘密接触名单之外、留在城内的奥斯曼中下层文官、主要商会的头面人物、以及基督教社区和伊斯兰教温和派的长老。
威逼与利诱双管齐下,很快,一个由十二人组成的“临时市政咨议会”初步名单被拟定,等待王阳明最终批准。这些人将没有军事和决策权,但负责具体的民事管理,成为明军统治与本地社会之间的缓冲层和传声筒。
午后,一队特殊的人员在精锐士兵的保护下,进入了原奥斯曼总督府旁的一片建筑群。这里包括一个规模不小的图书馆、一个星象台(兼做天文和数学研究)、以及一个曾经为军队服务的火炮作坊和兵器工坊。
带队的是格物院随军技正徐青山,以及几名从后方紧急抽调来的格物院专员。
他们的任务至关重要:清点、封存并评估所有可能具有技术价值的物品与资料。
“徐技正,这边!”一名士兵指引着,推开了图书馆厚重的大门。灰尘在光线中飞舞。馆内书架林立,虽然有些凌乱,但大部分书籍保存完好。卷帙浩繁,有用阿拉伯文、波斯文、突厥文、希腊文、拉丁文等各种文字书写的典籍,内容涵盖历史、哲学、宗教、医学、数学、天文、地理。
“分门别类,全部登记造册。”徐青山眼中放光,对一个小组下令,“重点寻找以下几类:一、地理图志,尤其是关于欧洲、非洲、印度乃至更远地方的记载和地图;二、数学和天文着作,特别是涉及历法、航海、测量的;三、医学和药学典籍;四、工程技术类,比如建筑、水利、机械;五、历史档案,尤其是关于奥斯曼帝国军政制度、税收、人口的数据。所有书籍,小心打包,准备运回西山格物院!”
“明白!”
另一组人进入了星象台。这里有一些青铜制的星盘、象限仪,以及大量观测记录。“这些仪器,虽然不如咱们格物院的精密,但设计思路有可借鉴之处。全部封存,小心搬运。”
火炮作坊和兵器工坊是重点。虽然大部分工匠已经逃跑或死于战火,但留下的工具、半成品、图纸、甚至一些失败的实验品,都蕴含着信息。
“记录这种炮管的铸造痕迹……他们尝试过加强膛线,但工艺不成熟,炸膛了。”
“这些是试制的燧发枪机,结构笨重,但原理对了。”
“找到一些笔记……用的是意大利文……天呐,他们在尝试分析我们火箭弹的残骸,画了草图,还记录了爆炸威力估计……”
徐青山翻阅着这些笔记,背后冒出冷汗:“幸亏我们推进得快,再给他们几个月时间,就算仿制不出来,也可能找到一些应对思路。所有图纸、笔记、实验记录,一片纸都不能留!全部封箱!注意,搜查要彻底,墙角、地砖下、夹壁里,都可能藏有东西!”
格物院的技术小组如同梳子一样,细细梳理着这些技术遗产。
他们知道,这些东西运回国内,经过格物院的分析、消化、再创新,可能会催生出更新的技术,或者至少让大明了解潜在对手的技术思路和水平。
同时,彻底收缴这些资料,也是为了延缓任何可能的技术扩散,保持大明的代差优势。
暮色再次笼罩安卡拉。
城内的火光比前几日少了很多,只有军管衙门、主要路口和城墙上有规律的火把和灯笼在闪烁。
宵禁已经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队队明军巡逻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过,铠甲和武器的轻微碰撞声在废墟间回荡,带来一种冰冷的安全感。
偶尔能听到零星犬吠,或从某些依然完好的民居中透出的微弱灯光和低语。
空气中依然有焦味和淡淡的腐臭,但已不像前两日那样浓烈呛人。
原总督府,现军管衙门二层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阳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一片、仅有零星灯火的城池。
桌上堆满了文书:各防区的治安报告、物资清点汇总、伤亡统计、俘虏名册、咨议会人选背景调查、以及来自后方和后方的各种消息。
一天的繁杂事务并未让他疲惫,反而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占领一座城市,远比攻破它要复杂得多。八万守军的崩溃,留下了权力的真空和无数亟待解决的问题。十几万惊恐的居民,如同一堆干燥的柴薪,稍有不慎,就可能燃起新的动荡之火。
今天公开处决违纪士兵,是必要之举。
但只有严刑峻法是不够的。粮食、饮水、医药、治安、对未来的希望……这些才是真正能让人们活下去、并且逐渐接受新秩序的关键。
“大帅。”周镇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
“进。”王阳明转过身。
“格物院徐技正初步报告,图书馆和工坊的技术资料清点已完成三分之一,已发现不少有价值之物,尤其是地理和火炮方面的笔记。他们建议增派人手,并请求在城内设立临时分析站,对部分资料进行初步研判,以免延误。”
“准。所需人手和护卫,你协调安排。”
“另外,”周镇岳压低声音,“‘外交曹司’刚收到秘密线报,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代表,已经悄悄抵达我们在锡诺普的营地,请求前来安卡拉拜见您。他们……似乎带着橄榄枝,还有礼物清单。”
王阳明嘴角微微一动,那是近乎嘲讽的弧度:“败军之将的盟友,来得倒是快。告诉他们,可以来,但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礼物照单全收,但想谈条件,就得拿出真正的诚意。”
“明白。还有……飞骑营追击小队回报,哈桑一行逃得很快,已进入山区,追击困难。
但他们丢弃了大量辎重和文件,其中一些信件显示,奥斯曼内部已有议和之声,但主战派仍控制着埃迪尔内的军队。”
“意料之中。”王阳明走回桌边,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安卡拉的位置,“安卡拉一失,奥斯曼亚洲部分门户洞开,无险可守。他们要么集结所有力量,在海峡与我们决战;要么……求和。无论哪条路,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周镇岳:“镇岳,接下来你的担子很重。安卡拉必须尽快从一座‘被占领的敌城’,变成我们西进的稳固基地和粮仓。咨议会要尽快运作起来,让本地人管本地事,但我们的人要牢牢盯住。粮食生产、手工业恢复、道路修缮、与周边部落的关系……千头万绪。”
周镇岳肃然抱拳:“末将必竭尽全力!”
王阳明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日月旗在城堡高处飘扬,但它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飘扬多久,不在于旗子本身,而在于旗子之下,能否建立起一个让大多数人觉得比原来更好的生活。
这是一个比攻城更艰难、更漫长的过程。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清晰的报更声:“寅时将至,平安无事——”
声音在废墟和街道间回荡,渐渐消散。
安卡拉之夜,依旧漫长,但至少,这个夜晚没有战鼓与喊杀。
对于这座饱经创伤的城市及其幸存者来说,这已是久违的奢侈。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重建的尘埃将会真正开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