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不急于攻城。”一位奥斯曼老将皱眉,“按照他们的推进速度,如果全力进攻,现在应该已经兵临布尔萨城下。但他们却在安卡拉停留,建立兵站,修复道路,甚至……分发粮食,登记人口。”
苏莱曼瞳孔收缩:“他们在消化。像蟒蛇吞食猎物,不急于吞下一口,而是先消化已经到嘴的肉。”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几位正在研究一堆金属残骸的工匠——那是从安卡拉战场捡回来的明军武器碎片。
“有进展吗?”
一位老工匠抬起头,满脸困惑:“殿下,这……这不像我们知道的任何金属。更轻,但更坚韧。我们试着熔化它,需要极高的温度,而且熔化后变得很脆。还有这些……”
他拿起一块扭曲的铜管:“这应该是某种火炮的炮管,但内壁有螺旋的刻线。我们不明白这有什么用,也许是为了让炮弹旋转?但如果炮弹旋转,不是更容易偏离方向吗?”
另一位工匠捧着一些黑色颗粒:“这是他们的火药。我们试过了,燃烧速度比我们的火药快三倍,烟雾更少,威力更大。但我们分析不出配方——里面有种白色的结晶,不是硝石,也不是硫磺……”
苏莱曼沉默。
差距,不是勇气和数量的差距,是根本认知的差距。
就像弓箭手面对火枪手,不是射术不精,是整个时代的代差。
“继续研究。”他最终道,“所有资源向你们倾斜。需要什么——金银、工匠、甚至是异教俘虏——都可以。”
他走到窗前,望着博斯普鲁斯海峡对岸的亚洲海岸。那里,曾经是奥斯曼崛起的地方,现在,即将成为敌人进攻的跳板。
“我们还有时间吗?”他喃喃自语。
同一日,万里之外,大明安卡拉军管总督府。
王阳明收到了北京发来的最新谕旨和陆仁的亲笔信。
谕旨正式批准了“君士坦丁堡战役”方案,但特别强调“稳扎稳打,勿贪速胜”,并告知“寰宇电报网”的第一条干线“北京—西安—哈密—撒马尔罕—安卡拉”线段已完成勘测,开春即动工。
陆仁的信则更详细:
“阳明兄台鉴:安卡拉大捷,朝野振奋,然圣意已定‘缓进深耕’之策。兄台当知,君士坦丁堡之战,非为速克,实为‘锁喉’——控海峡,断奥斯曼东西,震欧陆诸邦。故可用三个月到半年筹备,其间可分兵清剿安纳托利亚残余,建立稳固后方,推行‘军管转民政’试点。
“格物院第二批技正及五百匠人已启程西行,将助兄台在安卡拉建立兵工作坊,尝试就地生产弹药配件,减轻后勤压力。另,波斯湾油矿已开始试开采,第一批石油将于明春经海运至特拉布宗,再陆运至安卡拉。‘墨翟’战车若得充足油料,战力可增三成。
“欧洲诸国反应,尽在预料之中。其内部矛盾重重,难以合力。奥斯曼困兽犹斗,然士气已沮。兄台可从容布局,待后勤充足、电报通达、新兵训练完毕,再行总攻。切记:此战目标非一城一地,乃在建立帝国西陲百年之基……”
王阳明放下信,走到总督府三楼的了望台。
安卡拉城内,秩序已然恢复。
街道清理完毕,市场重新开张,奥斯曼降兵在明军工兵指挥下修复城墙——不过这次,城墙加固的方向是对着西方。
更远处,新建的军营里,新征募的安纳托利亚籍辅兵正在接受训练。
他们穿着改良后的奥斯曼式军服,但肩章上是明军的日月徽。教官用简单的突厥语发号施令:“列队!持枪!瞄准!”
更更远处,通往东方的官道上,运输车队络绎不绝。
不只是运粮车、弹药车,还有满载铁轨、枕木、电报线材的专门车队——帝国铁道总局和电报总局的先遣队已经抵达,正在勘测安卡拉至开塞利、至锡瓦斯的铁路线。
“他们在集结,我们在建设。”王阳明轻声道。
副官在一旁道:“大帅,探马回报,君士坦丁堡正在疯狂备战。威尼斯、热那亚的舰队已经抵达,欧洲各国的‘志愿军’也在陆续到达。奥斯曼撤回了所有能撤回的部队,金角湾锁链拉起,海峡两岸新增了上百门重炮。”
“让他们备战吧。”王阳明淡淡道,“他们备战越疯狂,越说明他们恐惧。恐惧的军队,士气不会持久。”
“可是大帅,如果等他们准备充分——”
“没有‘充分’。”王阳明打断,“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再厚,能厚过安卡拉?他们的火炮再多,能强过我们的‘雷公’火箭?他们的海军再强,能强过我们的铁甲舰?”
他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山河,直达博斯普鲁斯海峡:
“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凭险固守,拖到我们补给困难,拖到欧洲真正联合,拖到我们内部生变。但陛下和陆相已经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不急于进攻,而是让我们巩固后方,建立补给体系,消化占领区,等待电报通达,等待铁路修通,等待石油运来。”
“等到那时……”王阳明嘴角浮现一丝冷峻的笑意,“君士坦丁堡面对的,将不是一个远征疲惫之师,而是一个扎根于此、后勤充足、指挥通畅、装备精良的钢铁洪流。而欧洲那些各怀鬼胎的援军,在漫长的围城和消耗中,还能团结多久?”
他转身,对副官下令:
“给北京回电:臣阳明领旨。西征军将依‘缓进深耕’之策,以安卡拉为基,分兵肃清安纳托利亚,建立州县,推行汉法。今冬明春,以稳固后方、训练新军、筹建铁路电报为首务。待万事俱备,再图君士坦丁堡。”
顿了顿,补充道:
“另,告知格物院陆相:安卡拉缴获奥斯曼及欧洲火器、图纸、工匠笔记甚丰,已专库封存,待技正抵达,可逐一研判。欧陆技术,虽不及我大明,然其工匠思维、机械原理,亦有可鉴之处。”
电报发出时,夕阳正沉入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地平线。
东方,大明的星辰开始闪耀。
西方,君士坦丁堡的方向,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但王阳明知道,无论雷声多么骇人,乌云终将散去。
而星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