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探险队都为这个发现而兴奋。

但随之而来的难题是：如何取得“疾风与野牛部族”的许可，进入并开发这片宝地？强行闯入必将引发战争，而大明在美洲的军事力量虽强，却需要守卫漫长的海岸线、移民点和重要商路，不可能为了一片草原和矿产投入过多兵力，破坏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和平开拓”形象。

正当孙锐权衡利弊、寻找突破口时，意外之敌送来了一个机会。

一支约四十人组成的欧洲探险队从东南方向出现，试图强行穿越“疾风与野牛部族”的领地，进入野牛草原。

他们装备精良，拥有二十余支燧发枪和几把十字弩，还带着十几匹驮马，态度傲慢，行进中毫不顾忌原住民的警告标志，甚至开枪驱赶遇到的部落狩猎小组，抢夺其猎物。

部族被彻底激怒了。超过一百五十名战士迅速集结，准备对这支狂妄的入侵者进行伏击。

孙锐得知情报后，几乎瞬间做出了决定：协助“疾风与野牛部族”。

这不是单纯的侠义，而是深思熟虑的战略选择。这是一个赢得该部族深度信任、建立稳固同盟的绝佳契机，其长远价值远超一片草原的暂时进入权。

战斗在次日清晨于一处狭窄的峡谷打响。当欧洲探险队大摇大摆地进入峡谷时，两侧山坡上骤然响起呐喊，原住民战士如潮水般涌下。欧洲人虽惊不乱，迅速组成线列，燧发枪齐射，撂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部落勇士，但未能阻止冲锋的浪潮。

就在双方即将陷入血腥的近身混战之际——

“砰！砰！砰！砰！”

四声清脆连贯的枪响从峡谷入口上方传来。四名欧洲枪手中弹倒地，枪声的连贯性显示出射击者训练有素。

孙锐亲自带领二十名明军精锐步枪手，占据了峡谷出口侧的制高点。他们使用的“弘治三十式”后装线膛步枪，射程、精度和射速都远超欧洲人的前装燧发枪。一次精准的齐射，又放倒了六七人。

探险队首领，一个满脸凶悍疤痕的西班牙军官，惊恐地发现己方陷入绝境：前方是疯狂冲来的原住民战士，侧后方是拥有更先进火器的未知敌人。

“撤退！向河边撤退！”他用西班牙语嘶吼。

然而，河边的退路已被彻底封死。

三艘“河蛟”船不知何时已悄然驶近，船艏的37毫米速射炮和侧舷的多管“雷火铳”（早期手摇机枪）黑洞洞的炮口，冷冷地指向峡谷出口。

战斗在不到半个时辰内结束。四十名欧洲探险队员，被击毙十五人，俘虏二十三人，仅两人趁乱逃脱（后被部落战士追获）。明军方面无一伤亡，仅消耗部分弹药。“疾风与野牛部族”方面伤亡三十余人。

战后，孙锐做了一个令部落上下大为震撼且感动的决定：他将所有俘虏（包括那名西班牙军官）以及缴获的所有武器、马匹，全部交给部族首领处置，并归还了所有被抢的猎物。他只提出一个请求：允许大明在草原边缘、靠近新发现大河（孙锐将其暂命名为“天河”）的地方，建立一个永久性的贸易与科研前哨站；双方共同勘探开发已发现的矿产，所得收益按事先商定的公平比例分享。

“疾风与野牛部族”的首领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欧洲俘虏、明军精良的装备、神奇的“铁船”，以及孙锐所表现出的尊重与诚意，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解下自己佩戴的一串由熊爪和鹰羽制成的项链，郑重地戴在孙锐脖子上——这是部族最高级别的友谊与同盟信物。

“从今日起，”首领用生涩但坚定的汉语说道，这是他从与明人贸易中学得的，“疾风与野牛部族，与大明帝国，是兄弟。草原，可以分享。地下的石头（指矿产），可以一起挖。但草原上的野牛，是我们的兄弟，不能滥杀。”

“大河计划”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战略性突破。

不仅确认了一条流量巨大的主干河流（即后世密西西比河的重要上游支流），一片面积惊人的肥沃草原（北美大平原西部），发现了极具价值的铜、煤等矿产资源，更重要的是，与一个实力不俗的内陆强大部族建立了以互信为基础的同盟关系。

当编码后的捷报通过探险队携带的便携式电报机，一站站传回新明港电报总局时，已是九月初。

马武站在镇守使司官署三楼露台上，手中拿着孙锐发回的详细报告和初步绘制的草图，久久凝视着北方。

报告以严谨的公文格式书写，并附有简图。

图中，一条粗壮的蓝线从新明港沿萨克拉门托河北上，在东侧分出另一条更粗的蓝线，标注为“天河（暂名）”。蓝线两侧是大片绿色区域，标注“野牛草原（疾风与野牛部族领地）”。图旁有朱批备注：“天河实测最宽处三百二十丈，水流平稳，河床较深，具备优良通航潜力。沿岸平原面积预估超数个江南府县，土壤极沃。已确认露天铜矿脉两处、优质煤矿床一处、疑似铅锌矿迹象。与‘疾风与野牛部族’（成年战士约五百，总人口估三千）正式结盟，获准于‘天河-萨河交汇处’建立‘天河前哨站’。”

报告末尾，孙锐建议：“……此河流域潜力巨大，堪称‘新陆腹心’。建议：一、立即筹划向天河沿岸移民垦殖，建立农业与畜牧基地；二、设计建造载量更大、适航性更强的内河蒸汽船只，建立定期客货航运；三、于‘天河前哨站’常驻兵力一哨（百人）以上，配备火炮，修筑简易工事，保护商路、震慑不轨；四、继续沿‘天河’向东探索，其必汇入更广阔水域，可能为内陆巨湖或海湾，战略价值亟待查明……”

马武放下报告，走到官署内那幅占据整面墙壁的《皇明寰宇坤舆全图》前。

这幅图由格物院舆地所主持绘制，每月根据各地回报更新。

如今的美洲西海岸部分，已布满了代表城镇、港口、矿场、农垦区的标识。而现在，一条新的红线即将从海岸伸向内陆，指向那片刚刚揭开面纱的广阔天地。

他拿起专用的绘图笔，在地图美洲部分的空白处，以遒劲的笔迹写下数行批注：

“美洲拓殖，宜分三层次推进：一为‘沿海枢纽层’，以新明港为核心，控太平洋航线，辐射周边；二为‘大河走廊层’，以萨克拉门托河-‘天河’水系为动脉，深入内陆，汲取资源，拓展疆域；三为‘战略纵深层’，以此整片大陆为依托，积蓄力量。西可跨洋驰援瀛洲、南洋，东……待探索其尽端，或可成钳制欧陆之另一支点。”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再次浮现陆仁电报中的那句话：“此物之于幅员辽阔之地，价值不可估量。”

是啊，面对如此广袤复杂的新大陆，没有来自天空的视野和速度，仅靠地面和水面探索，效率终究有限。

他转身，口述给机要书记官，命其立即拟发回本土的加密长电：

“……‘大河计划’第一阶段圆满，发现巨河‘天河’及无尽沃土，并与内陆强部‘疾风与野牛’结盟。然美洲疆域之广袤，远超早期预估，地面探索虽必行，然效率有待提升。请速遣‘飞天所’资深技正、飞行教习及‘巡天’机组关键部件抵美。新明港木料、帆布、漆料齐备，本地工匠学徒可塑性强，可立即着手筹备建立‘美洲航空训练所’。若得‘铁翼’巡弋，则万里河山，一日可览；广袤疆土，动静尽掌……”

“……另，请转告谢姑娘：其‘冰雪蜜城’新明港分号生意兴隆，‘金莓冰酪’尤受追捧。本地野莓风味独特，已命农垦所尝试驯化培植。她若有兴趣，可遣专人前来考察，筹建果品加工事宜……”

电报发出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太平洋浩瀚的波光之中。

金色的余晖为新城的水泥建筑、繁忙的码头、街道上熙攘的人群，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泽。

港外，又一艘从瀛洲长崎驶来的定期班轮正在引水员的指引下缓缓进港。

船厂区，为新航线设计的更大吨位混合动力船的龙骨正在架设。

电报总局内，收报机的声响连绵不断，将美洲与本土、与南洋、与万里之外西线战场的信息紧密相连。

这是一个正在强力搏动的新世界心脏。

而马武深知，这一切，仅仅是一个伟大时代篇章的起始段落。

当欧洲的君主们还在为君士坦丁堡的围城与内部的纷争焦头烂额时，大明已经在另一片完整的大陆上，打下了坚实而深远的根基。这些根基正沿着河流、沿着海岸、沿着即将出现的空中航线，不可阻挡地蔓延生长。

终有一日，当帝国需要时，来自东方的舰队与来自美洲的兵团，将能够形成跨越重洋的战略呼应。

那是陆仁远期谋划中的图景，也是他马武在此地栉风沐雨、开拓经营的全部意义所在。

他极目西望，海天相接之处，最后一缕晚霞正被深蓝的夜幕吞没。

但新明港的万千灯火，已然次第燃亮，如同撒落在新大陆海岸的璀璨星辰，坚定地照亮着通往未来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