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能地向城内逃去。街道上混乱不堪。
一群溃兵正在砸开一家看起来是希腊人开的店铺,抢劫里面的粮食和布料。店主试图阻拦,被一刀砍倒。哈桑瑟缩了一下,绕道而行。转过一个街角,他看到几名穿着破烂的暴民,正在争夺一具尸体(不知是士兵还是平民)身上的靴子和钱袋。
“疯了……都疯了……”哈桑喃喃道,感到一阵反胃。
他只想回家,回到安纳托利亚的小村庄,哪怕被明人统治,也比死在这里好。
他盲目地奔跑,穿过燃烧的街道,跨过横陈的尸体。
口渴得像要冒烟,恐惧像冰冷的爪子攥紧心脏。不知不觉,他跑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广场附近。那里聚集了许多像他一样茫然失措的溃兵和平民。广场入口,立着简单的木栅栏,后面站着十几名明军士兵,枪口指向外面。几个大木桶放在那里,旁边有会说突厥语的人用铁皮喇叭喊着:
“所有奥斯曼士兵!放下武器!排队过来!交出兵器的,可以领一碗水,一块饼!顽抗者,格杀勿论!”
哈桑犹豫了。放下武器,意味着投降,意味着屈辱。
但看着那些明军士兵冷峻的面孔和黑洞洞的枪口,想到一路所见的惨状和腹中的饥饿,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颤抖着,抽出腰间的短刀,扔在脚前的地上,然后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朝栅栏走去。
一名明军士兵示意他走到指定区域蹲下。
有人递给他一个粗糙的木碗,里面是浑浊但救命的水,还有一块硬邦邦的、但实实在在的麦饼。
哈桑蹲在墙角,贪婪地喝着水,啃着饼,泪水混合着饼屑流下。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是做苦役,还是被关押,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到广场上日月旗在硝烟未散的空中飘动,那旗帜下的秩序,冷酷,却似乎意味着混乱的终结。
不远处,一处半塌的房子里,尼克福罗斯一家——父亲、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紧紧蜷缩在地下室里。
外面的爆炸声、枪声、哭喊声时远时近。
他们储存的少量食物和水快要耗尽。父亲紧握着一把生锈的斧头,母亲则不停地祈祷。
“爸爸,明军……会杀了我们吗?”小女儿怯生生地问。
尼克福罗斯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他是希腊裔商人,对奥斯曼统治并无好感,但对新的征服者同样充满恐惧。
他听说过安卡拉等地被占领后的情况,似乎……只要顺从,普通人的生活还能勉强维持。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陌生的语言。尼克福罗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一下,然后似乎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有声音用生硬的希腊语喊道:“里面的人!我们是明军!城市已被占领!遵守宵禁,不得外出!等待进一步通知!如果缺少食物和水,明天可到圣索菲亚广场登记领取!”
声音重复了几遍,渐渐远去。
尼克福罗斯松了口气,斧头从手中滑落。
至少,暂时没有破门而入的杀戮。
他看向妻儿,哑声道:“听到了吗?明天……明天我们去领吃的。”
夜色,逐渐笼罩了这座刚刚经历浩劫、正在痛苦呻吟中艰难转向新轨道的千年古城。
零星的火光仍在某些角落闪烁,枪声也未曾完全断绝。
但一种新的、由武力强行楔入的秩序,已经开始在这片废墟之上,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构建其冰冷的框架。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下,临时医院里传来伤者的呻吟和医官简洁的指令。
码头区,明军战舰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粮仓外,排队等待明日配给的人群在士兵的监视下,不安地蠕动着。
王阳明站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剪影。
他知道,攻占城池只是开始,如何消化它、治理它,将它真正纳入帝国的版图,才是更长、更艰难的道路。
而在这道路的起点,废墟之上,一面崭新的、巨大的日月旗,正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最高的塔楼上,被缓缓升起。
夜风吹拂,旗帜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