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学子眼中含泪——他们听到的不只是一场演讲,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一种精神的传承。
进入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年轻女生:“陆先生,您被誉为‘陆圣’,开创了格物时代。对您而言,这一生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陆仁微笑:“我最大的成就,不是造出了什么机器,不是修了多少铁路,甚至不是帮助大明拓土开疆。我最大的成就,是看到在座诸位——看到格物院一代代学子成长起来,看到格物之学从被视为‘奇技淫巧’变成国之重器,看到大明从一个传统农业帝国,转变为一个拥抱科学、面向未来的现代文明。这个转变的过程,我有幸参与,这便是最大的成就。”
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人问技术伦理,有人问发展方向,有人问如何平衡创新与传统……陆仁一一作答,旁征博引,妙语连珠。
然后,一个坐在第一排的瘦小男生站了起来。
他看起来十岁出头,戴着眼镜,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陆先生,我是格物院哲学与科学史系的博士生。听了您的演讲,我深受启发。但我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困扰我很久,也想请教您——”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礼堂里忽然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大,太深,太哲学。不少学子看向男生,眼神复杂。
陆仁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他走下讲台,走到男生面前,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学生张居正,十一岁。”
“十一岁……神童?张居正?莫非是那个张居正!”陆仁笑了笑,“好问题。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很多年。”
他走回讲台,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年轻时——我说的是心理上的年轻——我曾以为人生的意义在于体验。看没看过的风景,吃没吃过的美食,经历没经历过的事情。我走过很多地方,从河南的小村庄,到开封府学,到北京城,再到后来的欧罗巴、新大陆……我见过黄河落日,见过地中海碧波,见过阿尔卑斯雪峰,见过太平洋朝霞。这些体验很美,但时间久了,记忆会模糊,感动会褪色。我渐渐发现,单纯追求体验,容易陷入虚无——因为再精彩的体验,终会过去,留不下什么。”
陆仁的声音低沉下来:
“后来,我开始观察那些让我敬佩的人。比如在枣强县推行土改的徐文谦尚书——”他看向台下的徐文谦,徐文谦微微颔首,“他在基层一待就是五年,清丈田亩,整顿吏治,面对豪强威胁不改其志。又比如在格物院待了三十多年的赵德柱掌院——”赵德柱挺直腰板,“他为了一个实验数据,可以在实验室连续熬三昼夜。还比如在战场上负伤三次的马武将军——”马武咧嘴一笑,“他为夺一个山头,可以带着士兵冲锋七次。”
“这些人,未必见过多少风景,吃过多少美食。但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踏实感。那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战的踏实感。”陆仁目光炯炯,“我开始明白,人生的意义,需要一种能承载人生的基底。这个基底,不是飘忽的体验,而是扎实的创造,是真实的奉献,是你能为这个世界留下什么。”
他转向张居正,也转向全场学子:
“所以,如果你问我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我的答案是:人生的意义,在于找到一种能够承载你生命的基底。这个基底,可能是你热爱的某项事业,可能是你愿意为之奋斗的某个理想,可能是你愿意守护的某些人,也可能是你愿意传承的某种精神。”
“但请注意——”陆仁竖起手指,“这个基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别人告诉你的,甚至不是你某天突然‘顿悟’的。它需要你在实践中去寻找,去验证,去构建。”
他讲起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这一生,其实也是‘边做边想’。一开始,我只想改善家人生活;后来,我想改变一个村庄;再后来,我想改变一个县、一个省;最后,我想改变一个国家、一个时代。这个‘意义’是随着我的能力增长、见识拓展而不断扩大的。所以,不必急于在二十三岁就找到终极答案。人生的意义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它会随着你的阅历增长而不断丰富、深化。”
陆仁停顿片刻,让学子们消化这些话语,然后继续:
“还有一点很重要:人生的意义,与幸福相关,但不等同于幸福。幸福更多是一种内在的感受,一种知足、感恩、平和的心态。而人生的意义,更多是一种外在的指向,一种你为何而活的方向。你可以通过奋斗获得精彩的人生,但需要通过领悟获得幸福的人生。这两者需要平衡。”
他最后总结道:
“所以,张居正同学,以及所有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年轻人,我的建议是:不必急于求解‘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个宏大的命题。先从眼前做起——学好你的专业,做好你的研究,善待你身边的人,关注你所在的社会。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慢慢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你会慢慢找到那些让你觉得‘值得’的事情。”
“人生意义不是一道有标准答案的考题,而是一幅需要你用一生去描绘的画卷。这幅画卷的底色,由你选择;画卷的内容,由你创造;画卷的价值,由你赋予。无论是通过奉献创造影响,还是通过体验丰富内心,关键在于找到那个能承载你生命的基底,并在实践中不断反思、调整、塑造。”
陆仁深深看着台下的年轻面孔:
“格物院教你们探索万物之理,但我希望,你们也能探索内心之理。因为最终,所有的技术,所有的成就,都要回归到人——回归到我们如何更好地理解世界,如何更好地安放自己,如何让这一生,不负来此世上一遭。”
话音落下,礼堂里久久无声。
然后,掌声如雷鸣般爆发,持续了更长的时间。许多学子边鼓掌边流泪,他们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位智者的教诲,更是一种穿透岁月的智慧之光。
提问环节在掌声中结束。
演讲会散场时,学子们仍不愿离去,围在讲台前想与陆仁多交流几句。陆仁耐心地一一回应,直到赵德柱等人上前解围。
“行了行了,老陆都讲两个多时辰了,该让我们这些老家伙聚聚了!”马武粗声粗气地推开人群。
五人从侧门离开礼堂,登上早已等候的马车。
马车驶向西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庭院——那是赵德柱的私宅。
晚宴简单而温馨。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几样家常菜,一壶老酒。五个加起来超过二百五十岁的老友围坐一桌,回忆往昔,笑谈今朝。
“老陆,你今天的演讲,让我想起你第一次在格物院讲课的样子。”赵德柱抿了口酒,“那时你讲蒸汽机原理,台下学生一脸茫然,只有我和几个匠人听得懂。”
沈默笑道:“我更记得老陆第一次来银行,对着算盘发呆,说‘这东西太慢’,然后第二天就拿来一张‘计算器’图纸——虽然那玩意儿一开始总出错。”
徐文谦难得露出笑容:“我记得的是枣强县土改,老陆亲自来下乡,和农户一起挖土施肥,一身泥巴回来,还说‘这才是接地气’。”
马武拍桌:“我最记得的是我们在府学我们一起揍张启的日子。哈哈”
陆仁举杯,眼中闪着温暖的光:“四十多年,风雨同舟。敬诸位,敬我们共同走过的岁月。”
“敬岁月!”
五只酒杯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回荡。
酒过三巡,沈默忽然问:“老陆,你刚才讲人生的意义,说得真好。但我想问问你自己——如今退休了,在夏威夷钓鱼,含饴弄孙,这就是你最终的‘人生意义’了吗?”
陆仁放下酒杯,望向窗外西山的轮廓。
夜幕已降,山间有零星的灯火,那是还在加班的研究员,或是夜读的学子。
“是,也不是。”他缓缓道,“在夏威夷的日子,是我人生的‘安放’——辛苦了大半辈子,该歇歇了,该陪陪家人了,该做点纯粹让自己开心的事了。钓鱼,弄孙,看海,读书……这些都是生命的馈赠,我欣然接受。”
他顿了顿,眼神深远:“但人生的‘意义’,不止于此。我在夏威夷,依然会整理这些年的笔记,会写回忆录,会接待来访的学子,会通过电报关注格物院的进展。我这一生积累的经验、教训、思考,如果能通过某种方式传承下去,帮助后来者少走些弯路,那便是我退休后新的‘意义’。”
“至于钓鱼,”陆仁笑了,“那只是让我快乐的方式之一。人生的意义需要厚重的基底,但生活本身,可以轻盈一些。就像一幅画,需要有扎实的构图、丰富的色彩,但也需要留白——那些留白处,是呼吸的空间,是回味余地,是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部分。”
徐文谦点头:“我懂了。夏威夷是你的‘留白’,但整幅画卷,早已绘就。”
“正是。”陆仁举杯,“来,再敬一次——敬我们各自的画卷,敬那些已经绘就的篇章,也敬尚未落笔的留白。”
那一夜,五个老友聊到深夜。
聊过去的峥嵘岁月,聊当下的盛世气象,聊未来的无限可能。
他们都老了,鬓发斑白,腰背不再挺直,但眼中的光芒,依旧如年轻时般炽热。
离开北京前,陆仁又去了一次西山格物院。
清晨时分,他独自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看着那些晨读的学子,看着实验室窗口透出的灯光,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五十年前,他魂穿而来,只想改善家人生活。四十年前,他踏入朝堂,心怀忐忑,不知能走多远。
如今,他站在这里,回望这一路——坎坷有之,辉煌有之,遗憾有之,欣慰有之。
但他知道,这条路,会有人继续走下去。
那些年轻的学子,那些蓬勃的生机,那些在实验室里、在工坊中、在田野间探索着未知的人们,会带着格物之学的火种,走向更远的未来。
而他,陆仁,一个穿越者,一个变革者,一个老师,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祖父……他这一生,已经做了他能做的,走了他能走的,爱了他所爱的,留下了他能留下的。
这就够了。
临行前,他在格物院主楼前的那棵老松树下,埋下了一个铁盒。
盒子里有一封信,是写给五十年后的格物院学子的。信中只有一句话:
“愿你们永远保持好奇,永远心怀热忱,永远相信——这个世界,可以因为你们而变得更美好。”
然后,他登上返回夏威夷的轮船。
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陆仁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一生,不负穿越一场。”
太平洋的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海鸥在船侧翱翔。
远处,海天一色,朝阳正从东方升起,将万顷碧波染成金黄。
新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