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吹熄油灯,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
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窗外是驿馆的后院,此刻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杨昭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像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外,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像一只夜行的猫。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伏在墙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
半刻钟后,一队巡夜的骁果军从院门外经过。脚步声整齐,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等他们走远,杨昭才站起身,贴着墙根,快速向驿馆西侧移动。
他的目标,是河间郡王杨弘的住处。
杨弘是宗室老臣,年过五旬,为人刚直,在朝中颇有声望。但他有个毛病——好酒。每至一地,总要搜罗当地美酒,夜饮至醉。
按照“影字营”的情报,杨弘今夜又弄到了几坛陈留特产“金波酒”,正在帐中独饮。
杨昭来到杨弘帐外时,果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帐内还亮着灯,隐约能听到含糊的吟诗声——杨弘喝多了就爱吟诗,而且专吟些愤世嫉俗的句子。
杨昭在帐外等了片刻,直到吟诗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粗重的鼾声。
他轻轻掀开帐帘的一角,闪身而入。
帐内酒气熏天。杨弘伏在案几上,手里还握着酒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案上杯盘狼藉,两个空酒坛歪倒在一边。
杨昭迅速扫视帐内。
他的目光落在杨弘榻边的一个包裹上——那是杨弘的随身行李,里面应该有些私人物品。
他走过去,解开包裹。
里面是几件常服,一些书籍,一个钱袋,还有……一个香囊。
普通的香囊,绣着竹叶,里面装的是驱蚊的艾草。
杨昭拿起那个香囊,掂了掂,然后从怀中取出宇文家的那个香囊。
他将两个香囊并排放在一起。
大小、形状、颜色都不同。宇文家的香囊是青色云纹,杨弘的是墨绿竹叶。
但没关系。
他要做的,不是调换。
而是……添加。
杨昭将宇文家的香囊拆开——李靖送来的只是半个,但缝线处很整齐,可以重新缝合。他用小刀小心地挑开缝线,将里面的香料倒出一半,混入杨弘香囊的艾草中。
两种香料混合在一起,气味变得复杂起来。
但仔细闻,还是能分辨出那种独特的、持久的香气——像草药,像花蜜,像麝香。
做完这些,杨昭将宇文家的香囊重新缝好,放回怀中。然后将杨弘的香囊系好,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杨弘依旧在酣睡,鼾声如雷。
杨昭退出营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下一个目标,是汴州刺史王世充的住处。
王世充的营帐在驿馆东侧,靠近马厩。他是个谨慎的人,帐外有亲兵把守。但此刻已是四更天,两个亲兵靠坐在帐门口,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杨昭没有惊动他们。
他绕到帐后,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
帐内很暗,王世充应该已经睡了。
杨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刚才从宇文家香囊里倒出的另一半香料。他将布袋从划开的口子塞进去,轻轻一抖。
香料洒在帐内的地毯上。
很细,很轻,像灰尘。
但香气会慢慢散发出来,渗透进布料,附着在空气中。
做完这一切,杨昭将划开的口子重新捏合——特制的胶水涂在边缘,一按就粘牢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退后几步,融入夜色中。
现在,有两个人的营帐里,有了宇文家香囊的香气。
河间郡王杨弘的香囊里,混入了一半。
汴州刺史王世充的营帐里,洒了另一半。
而这两处香气,都会在明日,或者后日,或者某个“恰当”的时机,被人“偶然”发现。
到时候,宇文家会怎么反应?
宇文化及会怎么选择?
杨昭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他回到自己的寝殿,脱下侍卫服,洗去易容,换回太子的常服。
然后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给李靖:
“香囊已收到,计划有变。暂停一切行动,静观其变。三日内,无论发生何事,不得妄动。待我信号。”
另一封给“影字营”在汴州的负责人:
“明日开始,在宇文家眼线活动区域,散布两条消息:一,河间郡王杨弘近日得异宝,香气独特,随身不离;二,汴州刺史王世充与神秘人密会,帐中有奇香。消息要真,但要隐晦,像无意中泄露。”
写完,用蜡封好。
然后他走到窗边,吹了一声口哨。
两只信鸽从屋檐下飞出,落在他手臂上。
他将密信分别绑好,轻轻一抛。
鸽子振翅而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杨昭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
晨光熹微,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剑。
而握剑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宇文化及。
你想玩指认的游戏?
那我就让你指认。
只不过,你指认的人,会是你最意想不到的人。
而当你发现,自己亲手将盟友变成敌人,将棋子变成猎手时……
会是什么表情?
杨昭很期待。
非常期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