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宇文化及坐在右侧第三席——虽然被削了兵权,软禁府中,但毕竟是右屯卫大将军,这种场合还是要出席。宇文化及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看到宇文成都坐在父亲身后,同样低着头,但目光时不时瞟向御座,瞟向殿内的禁卫,眼中闪动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还看到司马德戡——这位刚刚被卸职的将军,此刻却穿着一身崭新的明光铠,坐在禁卫将领的席位上,正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笑容。
更让杨昭心惊的是,殿内侍立的禁卫。
三百名禁卫,分列大殿两侧。他们穿着统一的明光铠,手持长戟,腰佩横刀,站得笔直如松。但杨昭能看出来,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宫卫。
他们的眼神太锐利,像鹰。
他们的站姿太稳,像石。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突起,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态。
而且,杨昭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是宇文家的家将,是之前在汴州、陈留一带活动过的探子。这些人此刻穿着禁卫的服饰,堂而皇之地站在大殿上,站在离御座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杨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宇文化及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软禁?那只是个形式。
这位大将军的手,已经伸进了江都宫的骨髓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杨广似乎有些醉了。他推开身旁的美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诸卿……”杨广的声音带着酒意,有些含糊,“可知朕为何要南巡?”
没有人敢接话。
“因为江南好。”杨广自顾自地说下去,脚步踉跄地在龙榻前踱步,“江南有美酒,有美人,有美景……比那阴沉沉的长安,好上千倍万倍!”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下众人。
那目光在酒意中显得有些涣散,但深处,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
“可是有些人,就是不懂。”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整天劝谏,说什么劳民伤财,说什么耽误朝政……呵,朝政?朝政有什么要紧?”
他走回龙榻,重重坐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下是朕的天下,百姓是朕的百姓。朕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你们……”
他的手指划过殿下众人。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朕开心。朕开心了,你们才有好日子过。朕不开心……”
他没有说下去。
但每个人都懂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打琉璃瓦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淅淅沥沥,像永不停歇的哭泣。
杨广似乎累了,挥了挥手:“都散了吧。朕……乏了。”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杨昭也起身,随着人流退出大殿。
走出观文殿时,秋雨正急。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望着这座在雨中灯火通明的奢华宫殿,望着那些在宫檐下肃立如雕塑的禁卫,望着远处江都城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繁华吗?
是的,极尽繁华。
腐朽吗?
是的,从内到外,烂透了。
而风暴,就在这繁华与腐朽之间,悄然酝酿。
杨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在宫中的住处。
雨更大了。
像要把这座城,彻底洗净。
但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野心。
比如阴谋。
比如……这个帝国,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