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宇文化及一人。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宝剑——这是当年平陈时,文帝杨坚赏赐的,剑身镌刻着“忠勇”二字。
他拔剑出鞘。
寒光映照着他狰狞的面容。
“忠勇……”他喃喃道,忽然冷笑,“杨家也配谈忠勇?杨坚篡周,杨广弑兄,哪一桩不是大逆不道?我宇文家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剑锋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宇文化及还是听到了。
“谁?”
“老爷,是我。”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给您送参汤来了。”
门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端着托盘进来。她穿着素雅的衣裙,容貌清秀,是宇文化及三年前纳的妾室,名叫芸娘。原本是江南小官的女儿,家道中落后被卖入宇文府,因为心思细腻、懂得伺候人,渐渐得了宠。
宇文化及脸色稍缓:“放那儿吧。”
芸娘将托盘放在桌上,盛了一碗参汤,双手奉上:“老爷这几日操劳,脸色都不好了。趁热喝了吧。”
宇文化及接过碗,喝了两口。
汤很鲜,温度正好。
“明天……”他忽然开口,又停住,“明天你待在府里,哪儿都别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门。”
芸娘乖巧点头:“妾身明白。”
她走到宇文化及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肩膀。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宇文化及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老爷,”芸娘的声音轻柔如风,“明日的大事……能成吗?”
“必成。”宇文化及斩钉截铁。
“那就好。”芸娘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揉捏,“妾身只盼老爷平安。”
宇文化及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他没有看到,芸娘低头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复杂神色。
也没有注意到,她左手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那是特制的迷药,无色无味,混在参汤里,半个时辰后才会发作。
等宇文化及沉沉睡去,芸娘轻手轻脚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后,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不是寻常的铜钱,而是特制的,边缘有细微的锯齿。
这是“灰雀”的身份信物。
五年了。
五年前,她还叫苏芸,是江南苏家的女儿。苏家本是江都小有名气的诗书门第,却因为不肯依附宇文家,被构陷谋反,满门抄斩。只有她因为容貌出众,被宇文化及留下,成了妾室。
从那天起,她就只有一个身份——影字营“灰雀”,代号十七。
复仇的种子埋了五年,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芸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院墙外,一个卖豆腐脑的小贩正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悠长。
她将铜钱用丝线系好,从窗口垂下,轻轻摇晃了三下。
小贩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推车走了。
一刻钟后,那枚铜钱消失不见。
情报已经送出。
十月十七,酉时三刻。
澄心阁。
杨昭收到了第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禁苑西墙——那里的守卫今天全部换成了生面孔,而且都是宇文家的家兵。
第二份来自三位将领府上——司马德戡、元礼、裴虔通的府邸今夜异常安静,家眷早早就寝,但马厩里的战马都备好了鞍。
第三份来自城外骁果卫——两个营的兵马以“夜训”为名,离开了驻地,去向不明。
再加上“灰雀”送出的最后确认。
所有的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计划。
杨昭坐在烛光中,面前摊开着四份情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禁苑西墙到观文殿,从武库到宫门,每一条路线都了然于胸。
宇文化及以为自己谋划周密。
却不知,他所有的底牌,都已经摊开在对手面前。
杨昭提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下最后一个标记。
然后,他吹熄了蜡烛。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图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明天。
十月十八。
黎明。
一切都将见分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江都宫,灯火辉煌,歌舞升平。远处观文殿的方向传来丝竹声,父皇今夜又在宴饮。
浑然不觉,一场生死博弈,已经进入最后的读秒。
杨昭望着夜空。
乌云蔽月,星光隐没。
“山雨欲来啊。”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向内室。
还有三个时辰。
他需要睡一会儿。
养足精神,迎接那个注定载入史册的黎明。
殿门轻轻关上。
月光洒在书案的地图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在黑暗中闪着幽微的光。
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等待猎物,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