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戌时。
江都宫的灯火比往日更盛。
从宫门到观文殿,从迷楼到澄心阁,万盏宫灯次第点亮,将整座宫城映照得如同白昼。晚风拂过,灯影摇曳,投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光。
观文殿内,丝竹悠扬,歌舞正酣。
十二名舞姬身着霓裳羽衣,在殿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环佩叮咚,舞姿曼妙如云中仙。乐师们坐在殿侧,笙箫琴瑟,奏的是江南新谱的《玉树后庭花》——曲调婉转缠绵,透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奢靡。
杨广高坐御榻,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玉杯,眼神微醺,似醉非醉。
他今日穿了最隆重的朝服——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太阿剑。这本是祭祀天地时才穿的服饰,此刻却穿着饮酒作乐,透着一种荒诞的威严。
御榻下首,杨昭端坐。
他穿着太子常服,月白锦袍,玉带束腰,神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歌舞升平之中。只有偶尔抬眼看向殿外时,眼中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一曲终了。
舞姬躬身退下,乐师也停了演奏。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能听见夜风穿过殿门的呜咽,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昭儿。”
杨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儿臣在。”
“陪朕下一局棋吧。”
杨昭微微一怔:“此刻?”
“此刻。”杨广放下玉杯,挥了挥手,“都退下。”
高公公躬身,领着所有太监宫女退到殿外,连乐师舞姬也一并带走。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也隔绝了隐约的喧嚣。
偌大的观文殿,只剩下父子二人。
杨广起身,走到殿侧的棋枰前坐下。棋枰是紫檀木所制,棋子是温润的云子,黑白分明,在烛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杨昭在他对面坐下。
“执黑先行。”杨广说。
杨昭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
杨广执白,应了一手小目。
父子二人默默对弈。
棋子落在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棋局进展,影子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像两只暗中角力的兽。
“昭儿,”杨广忽然开口,目光还盯着棋枰,“你说,这盘棋下到最后,会是和棋,还是胜负分明?”
杨昭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儿臣棋力浅薄,不敢妄断。”
“那就说说看。”杨广抬头,目光深邃,“说说你的判断。”
杨昭沉吟片刻:“从棋势看,黑棋取势,白棋取地。若能顺利将势转化为实地,黑棋胜;若被白棋侵削消解,则白棋胜。关键在于……中腹的攻防。”
“中腹啊……”杨广喃喃,落下一子,正压在中腹天元附近,“中腹看似空旷,实则杀机四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杨昭心头微震。
父皇这话,说的不只是棋。
他拈起一枚黑子,没有立刻落下,而是看向杨广:“父皇以为,中腹的杀机,从何而来?”
“四面八方。”杨广淡淡道,“内有宫墙之隔,外有禁苑之险,上有天时,下有人心。杀机从来不在明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就像现在。”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像无数细碎的雨点落在青石板上。
杨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广却像没听见,又落了一子:“该你了。”
杨昭深吸一口气,将黑子落在棋枰上。
“啪。”
清脆的落子声。
殿外的脚步声更近了。
同一时刻,宇文别院。
后院的密室灯火通明。
五十名死士已经穿戴整齐——清一色的禁军甲胄,腰佩横刀,背挎弓弩,脸上都用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宇文化及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宝剑。
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诸位,”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今夜之后,你们的名字将载入史册。不是作为叛臣,而是作为……开创新朝的功臣。”
死士们沉默,眼神更厉。
“记住你们的任务。”宇文化及剑指西方,那是江都宫的方向,“入宫之后,分三路。一路随司马将军攻观文殿,生擒杨广——记住,要活的。一路随元将军占武库,控制所有兵器。一路随裴将军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而我,将亲率你们这五十人,直取太子东宫!杨昭那个小杂种,必须死!”
“诺!”五十人齐声低吼。
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晃。
宇文化及满意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龙虎丹’,服下之后,半个时辰内不知疼痛,力大无穷。每人一颗,现在服下。”
死士们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很快,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睛开始充血,浑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药效开始发作了。
宇文化及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杨广灭他宇文家满门那天起,从他被逼着亲手斩杀自己叔伯兄弟那天起,他活着就只有一个目的——复仇。
今夜,就是复仇之夜。
“时辰到了。”管家推门进来,低声禀报,“司马将军、元将军、裴将军都已就位。禁苑西墙的守卫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排水渠畅通无阻。”
宇文化及最后检查了一遍甲胄,将面巾蒙上。
“出发。”
五十名死士像鬼魅般涌出密室,融入夜色。
宇文化及走在最后,在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多年的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