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主力已经集结。”他低声道,“大约五百人,分三个方向——观文殿、武库、宫门。和我们得到的情报一致。”
陈平点头:“张将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观文殿内埋伏了一百人,武库一百人,寝宫一百人。另外,乐师坊的影字营随时可以支援。”
“程咬金呢?”
“货仓地下传来消息,所有人已准备就绪。只要听到宫内有厮杀声,立刻杀出堵截退路。”
杨昭不再说话。
他靠在角楼的栏杆上,望着东方。
天际依旧黑暗,但仔细看,能发现最深处那一点墨色正在变淡,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正一点点化开。启明星高悬,亮得刺眼,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即将上演的杀戮。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寅时三刻。
杨昭感到手心的汗水浸湿了刀柄。他松开,在衣袍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紧。
就在这时——
禁苑深处,突然亮起一点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三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三道刺目的红色轨迹,然后在高处炸开,散成漫天火星,缓缓飘落。
信号!
杨昭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几乎在信号升起的同一刻,禁苑西墙下传来“哗啦”一声轻响——那是排水渠铁栅被移开的声音。紧接着,黑暗中涌出一道道人影,像决堤的洪水,涌入宫墙之内。
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人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们穿着禁军甲胄,手持刀剑,动作迅速而有序,一入宫墙立刻分成三股,朝着预定目标扑去。
脚步声终于不再掩饰。
甲胄碰撞的细响,刀剑出鞘的摩擦,刻意放轻但仍然密集的脚步声——所有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恐怖的轰鸣,像闷雷滚过地面。
杨昭看着这一切,呼吸平稳。
他数着人数,辨认着队形,判断着速度。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宇文化及为了今夜,谋划了太久,准备得太充分,反而落入了最致命的陷阱——他所有的底牌,都已经被对手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陈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进去了。”
“嗯。”杨昭点头,“让他们进去。”
他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股叛军——那是司马德戡率领的,直扑观文殿的主力,约两百人。他们沿着宫道快速前进,偶尔遇到巡逻的禁军,也不纠缠,直接斩杀,尸体拖到阴影里。
很专业,很狠辣。
但也正是这种专业和狠辣,让他们忽略了异常——今夜宫中的守卫,实在太少了。
少得不正常。
杨昭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角楼。
“去哪儿?”陈平跟上。
“观文殿。”杨昭的声音冷静如冰,“该去见见父皇了。”
两人沿着另一条宫道向东走。
与叛军的方向正好相反。
夜色中,两股人流在宫城内相对而行——一股是杀气腾腾的叛军,一股是悄然移动的太子。他们像两条即将交汇的河流,注定要在某个节点,碰撞出滔天的血浪。
走过一处回廊时,杨昭忽然停下。
他侧耳倾听。
远处,观文殿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喊杀声骤然爆发,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厮杀,开始了。
杨昭抬头望向东方。
天际的墨色正在迅速褪去,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江都宫最高的飞檐。
黎明将至。
血与火的黎明。
他握紧横刀,加快了脚步。
身影在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