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老人,就不能办事?”裴矩反问,“太子说了,漕运是技术活,要懂行的人来管。这些新任官员,都是经过考核的干才——精通算学、熟悉航运、懂得仓储。怎么,陆刺史觉得,太子选人的眼光不如你?”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裴矩拿回名单,“这些人明日就会到任。陆刺史,太子还有一句话,让本官转告你。”
陆文昭躬身:“请讲。”
“漕运是大隋的命脉。”裴矩一字一句,“从今往后,这条命脉,必须干干净净。谁再敢伸手,郑元寿就是下场。”
说完,他带着东宫属官转身离去。
留下陆文昭站在原地,手中那份名单仿佛有千斤重。
他缓缓展开,再次细看那些陌生的名字。
张世平、赵四海、钱通、孙聚财、李富……
这些名字,透着浓浓的市井气。
但不知为何,陆文昭从中嗅到了一种更危险的气息——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贾。他们的眼神、气质、做派,都透着一种……精悍。
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大人,”师爷凑过来,低声问,“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陆文昭沉默良久,将名单折好,塞入袖中。
“不知道。”他喃喃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望向窗外,漕运衙门的方向。
晨雾已散,阳光刺眼。
“江南的天……要变了。”
十一月十五,长安,朝会。
当扬州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送达时,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郑元寿被拿下!漕运衙门十七名官员被撤换!新任官员全是太子举荐的“商贾出身”之人!
江南士族的奏疏雪片般飞来,痛斥太子“擅权妄为”、“破坏祖制”、“重用贱籍”。
但杨昭的奏章也同时抵达——附带着郑元寿贪墨的完整证据链:虚报账目、受贿密账、倒卖军粮的船单、与江南门阀往来的密信……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更致命的是,杨昭在奏章末尾附了一句:
“儿臣查案期间,发现江南漕运历年账目,与户部存档多有出入。为彻查此事,恳请父皇准儿臣调阅户部近十年漕运总账,以做比对。”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调阅户部十年总账?
那要牵扯出多少人?
龙椅上,杨广看着奏章,脸上没什么表情。
良久,他合上奏章,淡淡道:
“准。”
一个字,定调。
江南士族在京的代表们,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太子这一刀,不仅砍掉了他们在漕运的利益,更埋下了一根刺——户部的账一旦查起来,江南门阀在朝中的势力,恐怕也要伤筋动骨。
退朝后,杨昭被单独留下。
“昭儿,”杨广看着他,“江南那边,反应很大啊。”
“儿臣知道。”杨昭躬身,“但漕运不肃清,国本动摇。儿臣不得不为。”
“你举荐的那些人……”杨广顿了顿,“可靠吗?”
“都是精通经济、熟悉漕运的干才。”杨昭答得谨慎,“儿臣已派人详查过他们的底细,身家清白,能力出众。”
这话半真半假。
张世平他们确实是“商字营”的骨干,但“身家清白”……是经过影字营精心伪造的。新的籍贯、新的履历、新的社会关系,全套洗白,天衣无缝。
杨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说,“既然是你的推荐,朕信你。但有一点——”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漕运这条线,你要握紧了。握在自己手里,比握在别人手里,踏实。”
杨昭心头一震。
父皇这话……是默许了?
“儿臣明白。”他郑重道,“漕运从此,必为朝廷所用,为百姓所用。”
杨广点点头,摆摆手:“去吧。江南那边,还需你继续盯着。”
“是。”
走出大殿时,杨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日的阳光洒在长安城头,金光灿烂。
他回头望了一眼观文殿。
殿内,杨广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张世平……赵四海……”他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昭儿啊昭儿,你从哪儿找来这些‘商贾干才’的?”
“不过……能用,就好。”
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茶已凉。
但心,是暖的。
至少这个儿子,懂得怎么握刀。
也懂得,怎么藏刀。
这就够了。
殿外,杨昭已经走出宫门。
他翻身上马,对等候的陈平道:
“传信给张世平。”
“让他们放手去干。”
“江南漕运,从今天起——”
他望向南方,目光如炬:
“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