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太子殿下所议,看似为公,实则……祸国殃民。”
一开口,就是重罪指控。
杨昭眼神一凝。
“唐国公何出此言?”杨广问。
李渊直起身,目光平静:“科举取士,延续二十载,已成定制。天下士子寒窗苦读,皆依此制准备。如今突然改制,糊名誊录,殿试钦点——这是要将二十年来所有科举出身的官员,置于何地?”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
“他们会想:太子改制,是不是认为我们这些‘旧科举’出身的官员,都是靠舞弊、靠请托才当的官?如此一来,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谁还有心思为国办事?”
这话毒辣。
直接将科举改革,上升到了否定所有现任官员合法性的高度。
殿中许多官员脸色变了——是啊,他们就是“旧科举”出身!太子这一改,岂不是在打他们的脸?
李渊继续道:“再者,糊名誊录,看似公平,实则荒谬。文章可以糊名,人品如何考察?若取中之人,文章锦绣,实则品行不端,岂不是贻害朝廷?”
“最后,”他看向杨昭,目光如刀,“殿试制度化,固然是尊陛下。但陛下日理万机,若每科殿试都亲力亲为,龙体如何承受?太子殿下提出此议时,可曾为陛下身体着想?”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第一问,挑动现任官员对改革的敌意。
第二问,质疑改革方案的可行性。
第三问,最毒——直接将“不孝”的帽子扣了过来。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杨昭,看他如何应对。
杨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唐国公问得好。”他转向李渊,语气平静,“那本宫也问唐国公三个问题。”
“第一,科举取士,究竟是为国选才,还是为门阀选亲?”
“第二,文章与人品,孰重孰轻?若文章都写不好,谈何治国?若真要考察人品,何不在任官之后,由吏部考功司逐年考核?”
“第三,”他看向御座,深深一躬,“父皇乃千古明君,为天下择才,岂会因区区辛劳而推辞?唐国公此言,是轻视父皇,还是……别有用心?”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李渊眼神微冷。
两人在殿中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杨广缓缓开口:
“都别争了。”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去。
杨广站起身,走到御阶前,俯视着殿中百官。
“太子的奏疏,朕看了。”他缓缓道,“三条改革,条条在理。科举取士,贵在公平。若不公平,要它何用?”
这话一出,支持改革的官员面露喜色。
但杨广话锋一转:
“但唐国公所言,也不无道理。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需稳妥行事。”
他看向杨昭:“太子。”
“儿臣在。”
“你的奏疏,朕准了。”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但杨广接着道:“不过,不能一步到位。今科春闱,先试行糊名。若效果良好,明年加誊录。殿试之事……容后再议。”
这是折中。
也是平衡。
既支持了改革,又没有彻底激怒门阀。
杨昭躬身:“儿臣遵旨。”
李渊还想说什么,杨广已经摆手:
“此事就此定下。退朝。”
“陛下圣明——”
百官山呼。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退朝后,杨昭走出太极殿。
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他的肩头。
陈平撑伞迎上,低声道:“殿下,李渊在宫门外等您。”
杨昭抬眼望去。
宫门外,李渊的马车停在那里。帘子掀开一角,露出李渊半张脸,正向他微微点头。
那是邀请,也是……宣战。
杨昭笑了笑,迈步向前。
雪越下越大。
一场关于天下人才走向的战争,
已经打响。
而这一战,
没有硝烟,
却比任何战场,
都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