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杨广挑眉,“可军报上说,这张万岁倒戈时,曾大喊‘太子仁政,只诛首恶’——这话,是你教他喊的?”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杨昭撩袍跪地:“儿臣冤枉。河东之事,儿臣只是按父皇吩咐,拟了剿抚方略,具体军务,皆由兵部操办。这张万岁……儿臣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说得很诚恳。
也确实没说谎——张万岁是李靖发展的内线,他确实“从未听说过”。
杨广沉默。
他当然知道儿子在说谎。
或者说,在隐瞒。
但他没有证据。
军报上写得很清楚:张万岁是刘武周的副将,因不满刘武周滥杀无辜,又听闻朝廷招抚之策,故而倒戈。合情合理。
刘武周是旧伤复发暴毙,仵作验过尸,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也合情合理。
被裹挟的百姓散去,是因为朝廷张贴告示,承诺减免赋税、发还田产。还是合情合理。
一切都太合情合理了。
合理得……像是有人精心编排的一出戏。
“起来吧。”杨广最终道,“不管怎样,河东之乱平息,是好事。”
他看向殿中众臣:“传旨:河东平叛有功将士,一律重赏。新任郡守,要妥善安置百姓,绝不能再出第二个王仁恭。”
“陛下圣明——”
山呼声起。
杨昭缓缓起身,坐回座位。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酒是温的,但入喉冰冷。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依然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宴席继续。
歌舞重开。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这盏酒,味道不一样了。
散席时,李渊走到杨昭身边,轻声道:
“殿下好手段。”
杨昭转头看他:“唐国公何意?”
“没什么。”李渊微笑,“只是感慨……有些人,有些事,看起来是山,其实是纸。一捅,就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
“殿下这一捅,捅得漂亮。”
说完,拱手离去。
杨昭站在原地,望着李渊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夜风吹过,宫灯摇曳。
陈平悄然来到身边,低声道:
“殿下,李靖飞鸽传书——事已办妥,三百人分三批撤回,未留痕迹。张万岁等有功之人,已安排新的身份,三日后可抵长安。”
“好。”杨昭点头,“告诉李靖,功劳记在兵部。该给张万岁的赏赐,一文不能少,但要走朝廷的账,走明路。”
“是。”
“另外,”杨昭顿了顿,“让程咬金继续盯着李渊。我总觉得……他今晚的话,别有深意。”
“属下明白。”
杨昭转身,望向甘露殿的方向。
殿内灯火已熄。
父皇应该已经安歇了。
但他知道,父皇今夜,一定睡不安稳。
因为一个谜题,摆在了这位帝王面前——
他的儿子,
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能在千里之外,
不费一兵一卒,
就让一场可能燎原的大火,
悄然熄灭?
而这个谜题,
杨昭不打算解。
他要让父皇猜。
一直猜。
猜得越久,
他的位置,
就越稳。
宫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杨昭迈步,走入那片光影之中。
身影渐渐模糊,
如同他布下的这盘棋,
看似清晰,
实则……
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