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有功将士的封赏,由你来定。记住——该重赏的重赏,该安抚的安抚。但有些人的嘴……要堵严实了。”
“儿臣明白。”
杨昭接过奏章,心头却是一凛。
父皇这话,是默许,也是警告。
默许他可以用“手段”,但警告他必须处理干净。
“还有,”杨广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份奏章,“河东郡守的人选,朕看了你举荐的那个……叫张世平?”
“是。此人精通经济,熟悉民情,曾任洛阳县丞,政绩卓着。”杨昭谨慎回答。
“商贾出身?”杨广挑眉。
“是。但能力出众。”
杨广沉默片刻,批了“准”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
“昭儿,朕有时会想——你这般手段,这般心思,究竟是跟谁学的?”
不等杨昭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朕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凡事要掌控,要算尽,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但朕的手段,是在战场上、在朝堂上,一刀一枪、一句一言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你……仿佛天生就会。漕运案,你双刀并举;科举改革,你舌战群儒;河东平叛,你不费一兵一卒。这已经不是‘聪慧’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他凝视着儿子:
“昭儿,你莫非真有天命相助?”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但落在杨昭耳中,却如惊雷。
天命相助。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可以捧人上天,也可以……压人下地狱。
“父皇谬赞了。”杨昭深深躬身,“儿臣若有寸进,皆是父皇教导,皆是朝廷洪福。天命之说,儿臣……不敢当。”
“不敢当?”杨广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一个不敢当。”
他摆摆手:“去吧。好好办差。记住朕的话——手段可以用,但要干净。功劳可以立,但要……懂得分寸。”
“儿臣谨记。”
杨昭躬身退出书房。
关上门的刹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冷风扑面,吹散了背上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父皇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莫非真有天命相助?
这话,到底是赞叹,还是……试探?
杨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父皇心中的形象,彻底变了。
不再是一个“聪慧但需磨练”的储君。
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或者说,继承人。
他握紧了手中的奏章,纸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走到廊檐下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陈平撑伞迎上,低声道:“殿下,李靖那边传来消息,所有人已安全撤回。张万岁等人三日后抵京,如何安置?”
杨昭望着漫天飞雪,沉默良久。
“按兵部叙功疏上的名单,一一封赏。”他缓缓道,“但张万岁本人……给他换个身份,安排到江南去。远离长安,远离……是非。”
“是。”
“另外,”杨昭顿了顿,“告诉程咬金,从今天起,所有人进入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有任何动作。”
“殿下是担心……”
“父皇已经起疑了。”杨昭轻声道,“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更小心。”
他迈步走入雪中。
伞面挡住雪花,却挡不住心中那股寒意。
父皇的赞叹,比责骂更让人心惊。
因为那赞叹里,藏着最深的探究,和最重的……忌惮。
雪越下越大。
杨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甘露殿。
殿内灯火通明。
父皇应该还在批阅奏章。
还在思考那个问题——
他的儿子,
到底,
是什么样的人?
雪花纷飞中,杨昭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甘露殿内,杨广放下朱笔,走到窗边。
他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柄伞在雪幕中渐行渐小。
良久,他轻声自语:
“天命相助……”
“若真有天命,那这天命,是助大隋,还是……只助你一人?”
风吹动窗棂,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无人应答。
只有雪,
静静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