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极少数有心人注意到——这些“普通队员”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老练。
不像新兵。
倒像是……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手。
二月十五,甘露殿。
杨广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全是内卫稽查司这三天查办的案子。每本案卷都厚实详实,证据确凿,口供齐全。
他随手翻开一本。
是元稷小舅子强占民田的案子。卷宗里附了地契、苦主状纸、邻里证词、甚至还有当年经手此案的县令受贿的收据——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又翻开一本。
是元稷门生买卖官职的案子。买官者的名单、交易的金额、中间人的口供、甚至还有双方往来的密信……一应俱全。
再翻开一本。
是……
杨广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三天,”他轻声道,“就查出了这么多?”
高公公侍立在一旁,低声道:“是。稽查司动作很快,而且……很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李靖带的兵?”
“名义上是。”高公公顿了顿,“但老奴听说,真正办事的,是底下一些……生面孔。”
“生面孔?”杨广抬眼。
“是。稽查司三百人,兵部调来的两百人,还有一百人是从各军‘特别选拔’的。那些人,履历干净,能力出众,但……没人知道他们之前具体在哪儿当差。”
杨广沉默。
他当然知道那“一百人”是哪儿来的。
或者说,他猜到了。
但他不想深究。
因为结果,他很满意。
元稷的余党被清洗,朝中贪腐被震慑,吏治开始清明——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至于过程……
“太子最近在忙什么?”他忽然问。
“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稽查司坐镇,亲自审阅每一份案卷。”高公公道,“听须合规。稍有瑕疵,就打回去重查。”
杨广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倒是谨慎。”他喃喃道,“知道朕在看着。”
“陛下,”高公公小心翼翼地问,“稽查司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这才三天,就抓了十七名官员,查抄了八家商号。朝中已经有人开始……”
“开始什么?”杨广打断他,“开始害怕了?”
高公公低头。
“害怕就好。”杨广站起身,走到窗边,“朕就是要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知道,头上悬着刀,脚下踩着线,再敢伸手……刀就会落下来。”
他望着窗外渐渐泛绿的柳枝:
“至于这把刀握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高公公听懂了。
刀,现在握在太子手里。
但只要线还在陛下手里握着,刀就还是陛下的刀。
“传旨。”杨广转身,“内卫稽查司初战告捷,所有有功人员,重赏。太子……加食邑一千户。”
“是。”
高公公躬身退下。
杨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稽查司的方向。
夜色渐浓,那里灯火通明。
他知道,从今夜起,朝廷的规矩,变了。
一支新的力量,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大隋的毛细血管。
而这支力量的真正主人……
既是他,
也是他的儿子。
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让他既欣慰,
又……
隐隐不安。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稽查司隐约的喧哗。
杨广关上了窗户。
将一切声响,
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