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接过一看,纸上写着:
“散布谣言:太子已知李渊谋反,正在调集大军,准备秋后问罪。”
“这是要……”李靖一惊。
“逼他。”杨昭淡淡道,“李渊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朝廷防备他,而是朝廷已经掌握确凿证据,随时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他。我们把这个恐惧,种在他心里。”
“他若信了,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起兵,束手就擒;要么……提前起兵,赌一把。”
李靖明白了:“以李渊的性格,绝不会束手就擒。”
“所以他会提前。”杨昭点头,“而提前,就意味着准备不充分,漏洞百出。”
窗外,蝉鸣聒噪。
兵部衙门里,两人对着地图,将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长安拉向晋阳。
军事的,经济的,舆论的,心理的……
每一条线,都在收紧。
当夜,甘露殿。
杨昭奉命前来觐见。
杨广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半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烛光下,他的脸色比白日更加憔悴。
“坐。”他指了指榻前的椅子。
杨昭依言坐下。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今日朝堂上,你做得很好。”杨广先开口,“调防之策,一石二鸟。既防了突厥,又盯住了李渊。”
“父皇明鉴。”
“朕当然明鉴。”杨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李渊……朕早就知道他心怀不轨。当年先帝在时,他就曾私下联络关陇旧族,试图推举朕的兄弟为太子。只是没有证据,且李家树大根深,动不得。”
他顿了顿:“但现在,可以动了。”
杨昭心头微动:“父皇的意思是……”
“等他起兵。”杨广的声音冷下来,“谋反之罪,铁证如山。到那时,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为李家说话。”
这话里透出的杀意,让杨昭都感到一丝寒意。
“你布置的那些手段,继续做。”杨广又道,“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要把他逼得狗急跳墙,现在就反。要让他觉得还有机会,还能准备,然后……”
他做了一个收紧的手势。
“在他觉得最有机会的那一刻,掐灭他。”
杨昭郑重应道:“儿臣明白。”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昭儿,你实话告诉朕——如果李渊现在就反,你有几成把握平定?”
杨昭沉思片刻:“八成。”
“哦?”杨广挑眉,“这么有信心?”
“李渊若现在起兵,只能调动太原留守府直属的三万兵马,加上一些临时招募的新兵,总数不会超过六万。”杨昭分析道,“而我们在河东周边,已有五万边军。从关中调兵,十日可达。更何况……”
他顿了顿:“儿臣还有‘影字营’,有‘商字营’,有李靖,有宇文成都,有……新式火器。”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警惕。
“你准备得很充分。”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都是父皇教导有方。”
又是沉默。
殿内只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杨广轻声道:“昭儿,朕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杨昭心头一紧:“父皇何出此言?御医说……”
“御医说什么,朕心里清楚。”杨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具身体,朕自己知道。所以,有些事,朕要提前交代你。”
他招手,高公公捧来一个锦盒。
杨广打开锦盒,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块虎符,可调动长安十二卫中的六卫兵马。
另一样,是一份密旨。
“这份密旨,朕已用玺。”杨广将两样东西推到杨昭面前,“上面写着:若朕驾崩时太子不在身边,或朝中有人意图不轨,凭此密旨与虎符,你可调动一切力量,镇压叛乱,登基为帝。”
杨昭怔住了。
“父皇,这……”
“拿着。”杨广不由分说,将东西塞进他手中,“记住,帝王之路,容不得半点仁慈。该狠的时候,要比谁都狠。”
他握住杨昭的手,那手冰凉,却用力:
“李渊,必须死。”
“关陇门阀,必须打散。”
“这大隋的江山,必须稳稳地交到你手里。”
烛光摇曳,映照在父子二人的脸上。
杨昭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父皇这一生的骂名,这一生的疯狂,这一生的孤独……
或许,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把一个相对完整的帝国,交到他手上。
为了能让他,不必像自己这样,踩着尸山血海上位。
“儿臣……”杨昭声音有些沙哑,“定不负父皇所托。”
杨广松开手,靠回软榻,闭上眼睛。
“去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
“让朕……看看你的手段。”
杨昭躬身退下。
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父亲的身影蜷缩在薄毯里,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与刚才那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杨昭握紧手中的虎符和密旨,转身,踏入夜色。
脚步坚定。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太子。
他是帝国的继承人。
是棋盘上,即将执棋的那个人。
而晋阳的那位对手……
该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