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寅时末。
晋阳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南校场却已是火把通明。三万留守府精锐甲胄鲜明,列成整齐的方阵;新募的五万士卒站在后方,衣甲杂乱但眼神狂热;更外围,是被连夜征召来的十万民夫,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十八万。
这是校场上此刻的人数。火把的光芒在铁甲和兵刃上跳跃,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呼吸声、甲叶碰撞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而压抑的轰鸣,像地底奔涌的岩浆。
校场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高三丈,披红挂彩。台前设香案,供奉着天地神位和北周、大隋历代先皇的牌位——最中间,是杨广的祖父杨忠、父亲杨坚,独独没有杨广。
李渊一身金甲,外罩猩红战袍,立于高台之上。在他身后,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三子按剑而立,皆披甲胄。再往后,是独孤氏、宇文氏、元氏等在河东的关陇代表,虽然只有十几人,却代表着数百年的门阀底蕴。
“吉时到——!”
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黎明。
鼓声起。
先是沉闷的牛皮大鼓,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巨人的心跳,震得大地微颤。随后是战鼓,急促如暴雨,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敲在每个人的胸腔里。
李渊走到香案前,焚香,跪拜。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礼毕起身,他转向台下十八万军民,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臣李渊,大唐国公,太原留守,今日在此,泣血告天——”
他从怀中取出檄文,展开。那卷帛书在火把下泛着惨白的光。
“大隋开国,本承天命。然至杨广,暴虐无道,祸乱天下!三征高丽,死者暴骨于辽东;开凿运河,役夫填壑于汴水;江都宫变,宗室喋血;关中饥荒,百姓易子!”
每说一句,台下就响起一片低吼。
这些事,这些痛,都在场许多人的亲身经历。辽东回来的伤兵,运河边失去亲人的家属,关中逃难来的饥民……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
“此等暴君,天必弃之!”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然杨广不思悔改,反将权柄交予奸佞——太子杨昭,实非杨氏血脉,乃萧后与叛将宇文化及私通所生!此子鸠占鹊巢,囚禁君父,把持朝政,欲夺杨氏江山!”
台下一片哗然。
这个指控太狠,太毒,也太……有效。
“臣世受皇恩,岂能坐视?”李渊将檄文高举过头,“今奉天讨逆,清君侧,扶社稷!已得代王杨侑血书,愿承大统,续杨氏香火!”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自然是伪造的,但盖着代王府印,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
“凡我大隋忠臣义士,当共举义旗,诛国贼,正朝纲!有功者,裂土封侯;从逆者,九族诛灭!”
“苍天在上——”他将檄文和血书同时投入香案前的火盆,“臣李渊,今日起兵!”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帛书。
与此同时,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
光与火,交织在李渊脸上,那张脸上写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也写满了开创新朝的野望。
“起兵——!”
“起兵——!!”
“起兵——!!!”
十八万人的吼声汇聚成海啸,震得晋阳城墙上的砖石都在颤抖。兵器高举,如林如苇,在曙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祭旗。
三牲之后,是九个被绑成粽子的人——三个是杨昭安插在晋阳的“影字营”暗桩,三个是坚持效忠朝廷的本地官员,还有三个……是昨夜试图逃出城报信的普通百姓。
刀光闪过。
九颗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祭旗的白幡上,迅速洇开,染成刺目的红。
“出征——!”
鼓声再起,号角长鸣。
城门轰然洞开。
李渊翻身上马,抽出佩剑,剑指南方:
“目标,长安!”
“杀——!”
铁流开始涌动。
先是一万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扬起漫天烟尘。随后是步兵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甲叶铿锵。最后是民夫押送的辎重车队,绵延十里。
十八万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晋阳爬出,向南,向黄河,向关中,向那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大兴城。
而此刻,他们不知道的是——
那张檄文,那一万份抄本,正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飞去。
八月十一,午后。
长安,东宫澄心阁。
杨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檄文抄本——一份来自晋阳快马,一份来自河东驿站拦截,还有一份……是今晨在朱雀大街上揭下来的,浆糊还没干透。
他读得很慢。
读到“暴虐无道”时,神色平静。
读到“私通所生”时,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
读到“代王血书”时,才轻轻放下檄文,看向侍立一旁的陈平:
“代王杨侑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