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今的“破损系统界面”假说,为“山神杵”之谜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宏观框架。但要将这个框架落到实处,尤其要评估那些古老傩仪能否为现代调查提供哪怕一丝微弱的防护或沟通线索,就必须深入到仪式本身的渊源与细节之中。这不再仅仅是民俗学上的考据,更成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对潜在“生存智慧”的解码。
顾知今和林筱筱进行了分工。林筱筱继续主导对“诡纹残片”、异常颗粒的深度信息学分析,以及“山神杵”信号的持续监测与破译尝试。而顾知今,则带着陈涛和一名临时从省民委借调来的、精通古傣文和地方祭祀礼仪的专家,一头扎进了对岩罕爷爷笔记和本地傩戏传统的溯源工作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不仅要搞清楚岩罕爷爷记录的那些仪式“是什么”,更要尽可能推断出“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些特定的面具?为什么是这些动作和唱诵?为什么使用这些矿物组合?其背后的逻辑,是纯粹的巫术想象,还是基于对现象特征的观察总结,甚至可能隐含了某种与“破损系统”互动的“原始协议”?
工作从梳理岩罕爷爷笔记中提及的五次具体应对仪式的完整记录开始(早期两次记录简略,后期三次相对详细)。顾知今逐字逐句地推敲那些混杂着古傣文、汉语方言和自创符号的晦涩描述,并与借调来的专家反复讨论,力求还原每一次仪式的核心要素。
“第一次,应对‘石臼异响’。”顾知今在专门整理出的工作板上写下关键词,“时间:戊申年七月。现象:异响如雷鸣三日,寨畜暴毙,体如黑炭。使用面具:‘山魈面’。仪式要点:于‘石臼’坳口,戴面而舞,舞姿‘仿山魈攀跃扑击之态’;唱诵《驱山魈咒》;撒播‘雄黄拌朱砂’于坳口及死畜周围;仪式持续至‘异响止息’。”
“山魈,在本地传说中是山林中凶猛、狡猾的精怪,喜制造异响惊吓行人。”民委专家解释道,“用‘山魈面’和模仿其动作的舞蹈,可能是一种‘以同类相斥’或‘伪装震慑’的思路,试图将制造异响的未知存在‘定义’为山魈类精怪,并用针对性的仪式驱逐它。雄黄朱砂,民俗中常用以驱避毒虫瘴气和邪祟,撒播于地可能象征‘划定界限’或‘净化污染’。”
顾知今点点头,在旁边批注:“应对策略:‘定义-驱逐-净化’。目标现象:持续性高强度声波扰动(?),伴随生物体碳化(高温或强能量瞬间作用?)。仪式可能试图建立声波对抗(舞步节奏、唱诵频率)、划定安全区(撒播矿物)、并通过强烈心理暗示‘定义’威胁来源,降低群体恐惧。”
“第二次,应对‘龙潭水赤,樵夫癫狂’。”工作板上列出新条目,“时间:癸丑年冬。现象:潭水变红,鱼虾死亡;接触者癫狂自残,体生红斑如鳞。使用面具:‘蛟龙面’。仪式要点:以‘蛟龙面’覆患者之面(非舞者!);老祭司(岩罕爷爷)独坐潭边,面对赤水,不戴面具,仅手持桃木剑,口诵《镇水咒》三日三夜;期间以新鲜牲畜血滴入潭水‘安抚’;患者被束缚于室内,旁人不得近。”
“蛟龙,在傣族传说中常是掌控水域、能掀起洪涝疫病的神怪。”专家继续解读,“‘蛟龙面’覆于患者面,可能象征着将患者身上的‘异变’归因于‘蛟龙作祟’,并试图通过面具‘吸走’或‘封印’其影响。老祭司不戴面具直面赤水,可能意味着他试图以‘沟通者’或‘谈判者’的身份,直接与导致异变的‘源头’(被象征为蛟龙)交涉。《镇水咒》内容已失传,但‘镇’字暗示压制、平息。牲畜血安抚,是许多古老祭祀中常见的‘献祭求安’做法。”
顾知今批注:“策略:‘归因-隔离-沟通/压制’。目标现象:水体污染及生物毒性(?),精神干扰与躯体异变(信息/物质侵染?)。仪式区分了对‘污染源’(赤水)和对‘受害者’的不同处理。对源头的处理偏向‘沟通’与‘献祭安抚’,对受害者则强调‘隔离’与‘象征性病因转移’。这可能反映了对现象‘可沟通性’或‘可安抚性’的某种判断,与单纯‘驱逐’不同。”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详细记录,应对‘外乡人探杵引发红光地动’。”顾知今神色凝重,“时间:己未年秋。现象:外来勘探队强行进入‘神杵’区域,当夜发生地动,杵下隐现红光,勘探人员疯逃。遗留‘奇器残片’(诡纹残片)。使用面具:‘判官面’。仪式要点:于寨中设坛,供奉‘判官面’;老祭司斋戒沐浴,披麻衣,持‘惊堂木’(一种特制法器,非寻常演戏所用);对残片及勘探队遗落方向,高声‘呵问’与‘宣判’,内容涉及‘擅闯禁地,惊扰地灵,判罚永世不得近’等;后将残片以朱砂书写符咒的油布包裹,与‘判官面’一同封入特制木匣,‘镇于箱底’;仪式后,全寨禁足三日,不得提及此事。”
“判官,源自汉文化,司掌阴律,裁决罪孽。”专家分析,“使用‘判官面’和‘惊堂木’,明显是借用‘审判’与‘裁决’的权威意象,试图对引发灾祸的‘行为’(外乡人擅闯)及其‘遗留物’(残片)进行‘定性’和‘处置’。仪式不再试图与现象源头直接沟通或安抚,而是转为强烈的‘谴责’、‘划界’和‘封印’。全寨禁足禁言,则是为了切断与事件的‘关联’,防止‘诅咒’或‘关注’再次引来不祥。”
顾知今的批注更长:“策略:‘审判-划界-封印-隔绝’。目标现象:剧烈地质/能量反应(地动、红光),强烈精神冲击(致疯),遗留高信息密度异物(残片)。仪式表现出最高级别的警惕和‘切割’意图。不再尝试理解或互动,而是彻底否定、隔离、封印。这可能基于此前‘安抚’(蛟龙事件)效果有限,或此次事件危险性远超以往的判断。‘判官’的引入,显示本地认知开始将‘山神杵’相关的异常,与‘冒犯禁忌’、‘因果报应’等更抽象的、涉及‘规则’与‘秩序’的概念联系起来。”
梳理完三次主要仪式的记录,顾知今陷入了沉思。仪式的内容和策略,随着事件严重性的升级和经验的积累,确实在发生明显的演变:从相对简单的“驱逐净化”,到尝试“沟通安抚”,最后演变为严厉的“审判封印”。这种演变本身,就包含了关于“山神杵”异常性质认知的深化。
接下来,他们开始系统分析这些仪式中反复出现、且可能与现代科学产生关联的“物质性”要素:特定矿物(朱砂、雄黄、石青、黑色矿物颜料)、特定动作节奏(舞蹈步伐、惊堂木敲击)、特定声音模式(唱诵咒语的音调、节奏、可能存在的特定音节重复)。
研究部提供了协助。他们对岩罕爷爷留下的矿物颜料样本进行了成分和晶体结构分析,确认朱砂和雄黄纯度很高,石青为天然蓝铜矿,黑色颜料则是一种本地罕见的、富含锰和微量放射性元素的特殊黏土矿物。这些矿物在受热、摩擦或特定频率声波作用下,可能会产生微弱的电磁效应或释放特定离子。
顾知今请陈涛协助,尝试对笔记中描述得相对清晰的“山魈舞”步伐节奏和“惊堂木”敲击频率进行模拟和声学分析,看是否存在特定的节拍或频率特征。
与此同时,吴冕的信息中心也在全力运行。他们根据顾知今梳理出的异常事件时间线,调取了相应年代的历史气象数据、地震记录(虽然当时可能没有仪器记录,但地方志中可能有“地动”记载)、太阳活动周期数据,甚至尝试寻找可能与“红光”对应的极光或大气光学现象记录(虽然概率极低),看能否找到外部环境因素与“山神杵”活跃期之间的统计关联。
几天紧张的工作下来,虽然距离“破解”仪式奥秘还相差甚远,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和推测开始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