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就在陈涛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按照预案再说一遍时,刚才搀扶老妪的那位中年男子,无声无息地从一栋竹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在陈涛和信鸽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们腰间(虽然卸除了明显武器,但身形和姿态还是能看出训练痕迹)和背篓上多停留了一瞬。
“外来的。”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用的是夹杂着浓重古音的傣语,陈涛勉强能听懂,“这里不欢迎外人。喝完水,立刻离开。”
他的语气并不凶狠,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疏远。
陈涛连忙将背篓放下,取出用油纸包好的盐和茶叶,双手奉上:“一点心意,感谢赐水。我们喝完就走,绝不多留。”
中年男子没有接礼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后侧身让开了寨门的通道,指向寨内小溪的方向:“水在那边,自己去喝。喝完,从哪来,回哪去。不要靠近寨里的屋子,不要和任何人说话。”
陈涛和信鸽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对方划定的底线。他们道了声谢,依言走向小溪,蹲下身用手掬水喝了几口。溪水清冽甘甜。
喝水时,陈涛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着寨内。近看之下,寨子的破败和空寂感更加明显。很多竹楼显然已废弃多年,竹墙发黑,屋顶坍塌。少数几栋有人烟的,也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他注意到,在几栋竹楼的外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朱砂?)画着一些简单的、类似于简化版傩戏面具纹饰的符号,这些符号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刺目。而在中央祭坛的图腾柱基座上,他也看到了类似的、但更加复杂的纹路。
没有看到任何面具、法器,或者与现代生活相关的物品。整个寨子仿佛停留在几十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光里。
喝完水,陈涛和信鸽没有耽搁,立刻起身,再次向中年男子(他依旧站在原地,如同雕塑)道谢,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向寨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寨门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用的是口音更重、但陈涛勉强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的古傣语:
“……带着山外的‘浊气’和‘不宁’……回到你们的世界去……‘那罗’(一个发音,可能指代‘山神杵’或某种存在)的安宁……不容打扰……古老的约定……早已破碎……离开……永远别再回来……”
陈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只见那位手持怪杖的老妪,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那栋古老竹楼的门口,帘幕半掀,一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背负着沉重秘密的苍凉。
中年男子猛地回头,看向老妪,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变得更加冷硬,挥手示意陈涛他们快走。
陈涛不敢停留,和信鸽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寨门范围,向着竹林方向退去。
直到退回竹林边缘与山猫汇合,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压力才稍稍减轻。但老妪最后那段话,却在陈涛脑海中反复回响。
“浊气和不宁”?是指他们身上携带的现代气息?还是特指与“山神杵”调查相关的“因果”或“关注”?
“那罗”的安宁?这很可能就是寨民对“山神杵”或其所连接存在的古老称谓!
“古老的约定……早已破碎……”这暗示了什么?寨民与“那罗”之间,曾有过某种“约定”?而现在,约定被打破了?是被谁打破的?岩罕的死亡?还是更早的外来侵扰?
“离开……永远别再回来……”这是最明确的警告,也是最深的隔绝。
“寻踪”小队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有限但关键的观察结果,开始按计划撤离。他们知道,这次接触虽然没有获得实质性的物品或信息,但已经确认了曼那囡的存在、其与古老傩戏传承的密切关联、寨民对“山神杵”(那罗)的明确认知和警惕态度,以及……那个封闭村落对外界根深蒂固的排斥与疏离。
这个村落如同一个活着的化石,守护着与“山神杵”相关的古老秘密和沉重的历史包袱。他们不欢迎外人,也不愿再与山外的“不宁”产生任何瓜葛。
想要从他们那里获得更多关于仪式渊源、关于“那罗”真相的知识,恐怕比直接探索“山神杵”本身,更加艰难。
但至少,方向已经指明。戏班的根,很可能就扎在这个封闭的村落里。而村落的排外与沉默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多关于“山神杵”的、未被记录的历史与真相。
接下来的难题是:如何打破这层坚冰?是继续尝试以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建立信任?还是寻找其他可能了解内情、但已离开村落的“离散者”?
无论如何,指向山区的调查,已经触摸到了那层最古老、也最顽固的屏障——一个自我封闭、拒绝交流的村落,以及他们用沉默守护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