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让老班主消化这些话:“南海那次,我们的人,就是靠着巴图尔老人最后传来的、真正的‘呼麦’风声,还有从您被迫交出的‘绿梦’香粉线索中逆向分析出的化学信号,才勉强控制住了局面,为其他人争取了撤离的时间。您看,你们守护的东西,不是无用的迷信,它们在关键时刻,能救命,能制敌。”
苏眠也轻声补充:“楚老,我们这次去马尼拉,不仅仅是为了救巴图尔老人的孙女,也是为了找到可能残存的‘绿梦’香粉,或者更重要的,找到‘旅社’是如何利用这些古老知识的线索,阻止他们用它去做更多坏事。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不是要您去拼命,而是需要您告诉我们,关于‘绿梦’香粉,除了您之前说的藏匿地点,还有没有其他特征?它的气味、燃烧时的烟雾颜色、对人或者……对其他东西产生的具体效果?还有,您的傩戏仪式中,除了使用‘绿梦’,还有哪些步骤、口诀、或者道具,是针对特定类型‘异常’或‘躁动’的?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传说或者禁忌?”
老班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那是被认可、被需要的微光,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虫鸣叫和远处山林模糊的呼啸。
沈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知道,对于楚怀民这样的人,逼迫无用,需要他自己跨过心里那道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山魈”微微皱眉,觉得可能希望不大时,楚怀民忽然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恐惧,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认命般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盒香粉……祖师传下来时,用一个黑色的、刻着符咒的檀木盒子装着。香粉不是常见的黄色或褐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暗绿色,像……像深潭里长了青苔的石头。闻起来,有点苦,有点腥,还有一点点……下雨后森林里的那种凉气。不能直接用明火烧,要用一种特制的、中间有夹层的铜香炉,…是青白色的,很淡,但飘得慢,聚而不散……”
他开始回忆,语速很慢,但越来越清晰。
“祖师说过,这香,是‘安魂香’,专门对付那些‘魂不安位’、‘尸走肉活’的邪祟。唱《目连救母》里‘游十殿’那一折,如果请来的‘客’(指扮演鬼魂的演员)演得太投入,或者场地不净,有时候会……会真的惹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附身,演员下台后高烧胡言、力大无穷,就是用这个香,配合‘镇魂锣’和特定的禹步,绕着熏三圈,才能送走……”
“除了‘绿梦’,还有‘赤煞’、‘白幽’、‘黑寐’三种香,配方……早就失传了,只听祖师提过名字,说对应不同的‘症候’。步伐口诀……《驱雩》里的‘七星踏斗’,走的时候心里要默念‘北斗降魔咒’;《钟馗嫁妹》里的‘五鬼搬运步’,要配合‘锁魂链’的抖动节奏和‘咄’字诀……”
他越说越多,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原本被视为不传之秘、甚至有些自己都半信半疑的仪式细节、禁忌口诀、香药特征,此刻被他一点点、艰难地回忆并口述出来。
苏眠飞快地记录着,不时提出一些细节问题。沈渊和“山魈”则安静地听着,从这些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描述中,努力剥离出可能具有实际效用的信息内核。
这不是一场科学的研讨会,更像是一种古老的、濒临失传的“知识”在危机压迫下的最后一次梳理和托付。楚怀民,这位被恐惧压垮又因责任(对巴图尔孙女,也对自己传承)而重新站起的老艺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远在马尼拉黑暗仓库中的“仪式”——一场真实的、生死搏杀的“仪式”——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将自己传承中最隐秘、也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沈渊他们这些“外人”面前,赌上的不仅是自己的安危,更是这份古老行当最后的尊严与意义。
当窗外天色泛起一丝灰白,楚怀民终于精疲力尽地停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他喃喃道,“祖师爷在上,弟子不肖……但愿……能派上用场……救回那苦命的孩子……”
沈渊站起身,对着这位饱经磨难的老者,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老,谢谢您。您提供的每一点信息,都可能帮助我们多救一个人,多阻止一件恶行。请您放心,您的家人,我们会妥善保护。您和您传承的东西,绝不会被辜负。”
仪式的准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完成了。它没有焚香沐浴,没有庄严祭坛,只有一间破旧化妆室里的倾述与聆听,恐惧与决心的交织。
带着这些混杂着古老智慧与血泪的“密码”,沈渊、苏眠和“山魈”,将奔赴下一个战场。而老班主楚怀民,将留在这里,与他的恐惧和希望一起,等待着一场与他息息相关的、远方“演出”的结果。
真正的“最后的演出”,即将在马尼拉的夜幕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