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林昊的目光在那油纸包、硬麦饼和皱巴巴的黄纸上停留了片刻。

老墨留下的东西简单，甚至寒酸，但在这第九区，这份提醒本身已属难得。他拿起那块被当作“镇纸”的硬麦饼，仔细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凡俗界粗粮制成的饼子，不含丝毫灵气，但对无法完全辟谷的低阶修士或落魄者而言，是果腹之物。

“黑泥鳅……黑蛟帮。”林昊低声念了一句，眼神微冷。看来昨夜的立威，虽然赶走了几只苍蝇，却也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他并不畏惧，只是初来乍到，对上这种地头蛇性质的帮派，终归要费些手脚。

他将黄纸收入怀中，油纸包里的肉干也收起——虽不知是什么肉，但闻着并无异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至于那硬麦饼，他掰下一小块再次尝了尝，便将其余的包好放在一旁。这饼子，更像是老墨传递某种信息或确认某种态度的“信物”，而非单纯的食物。

盘膝坐回石床上，林昊先取出了那枚《清微天风物志》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涌入，大量的信息流立刻浮现。

玉简内容确实基础，但涵盖极广。从九大仙域、三十三洲的地理方位、主要势力分布，到清微天通用的修行境界详解（化神之后为炼虚、合体、大乘、真仙……）、常见天材地宝图谱、基础阵法符箓常识、乃至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如万年前的“诸天盟约”、三千年前的“域外魔灾”等）均有提及。

林昊看得很快，重点记下了几个关键信息：东方苍天仙域以“青云宗”、“紫霄宗”为尊，北方玄天仙域则多魔修、妖修混杂；中央钧天仙域是真正的核心，“天道殿”地位超然，但具体信息讳莫如深；清微天通用货币以“灵石”为基础，但高阶修士交易多用“贡献点”或“仙晶”；飞升者普遍地位不高，除非天资绝世或背靠大树……

接着，他又浏览了《飞升城简要指南》。这份指南更实用，详细标注了飞升城内各大功能区的位置、主要店铺、官方机构（巡天司、审查司、任务大殿等）的职能与办事流程，甚至还有一张简略的飞升城地图。地图上，第九区被标注为“丙类安置区”，备注只有四个字：自谋生路。

合上玉简，林昊对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飞升城，就是一个巨大的筛子，筛出有价值的飞升者，淘汰或消耗掉无用的。第九区，就是被筛下来的“废料”堆积处。

“三年……甲等任务或加入宗门。”林昊手指轻轻敲击膝盖。时间不算宽裕。甲等任务难度必然极高，且需要通过官方渠道接取，容易暴露。加入宗门……母亲当年出自云梦阁，与青云宗似有旧谊，这或许是个方向。但青云宗这等庞然大物，收徒条件定然苛刻，且自己身份敏感，贸然前往未必是好事。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站稳脚跟，并暗中调查母亲当年的线索。”林昊理清思路。母亲在飞升城留有暗桩，这老墨……可能性越来越大。

他收敛心神，开始今日的修行。混沌道胎缓缓旋转，主动吸纳着四周稀薄且驳杂的灵气。同时，他将一缕神识极其细微地探出，如同无形的水波，悄然蔓延向隔壁老墨的石屋。

石屋有极其简陋的隔断神识的阵法痕迹，但年久失修，漏洞百出。林昊的神识轻易穿透，感知到了内部景象。

屋内比他的石屋更乱，充斥着更浓的酒气和一种陈年伤病带来的、澹澹的腐朽药味。老墨并不在屋内。角落里堆着十几个空酒坛，一张破木床上铺着脏污的草席，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长物。但在床底下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林昊的神识“看”到了一个被隐藏得很好的、巴掌大小的铁盒。铁盒表面有微弱的禁制波动，隔绝了进一步探查。

“果然不简单。”林昊收回神识，没有强行破开禁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这种看似落魄、实则可能大有来历的人物。

他没有继续探查，而是将注意力放回自身修炼和周围环境上。混沌道胎吸纳灵气的速度，在这灵气贫瘠的第九区，竟也比普通化神巅峰快上数倍，且转化出的混沌灵力精纯无比。他甚至尝试引动一丝极细微的混沌之气，模拟周围环境的气息，让自己的存在感进一步降低。

这是一种对混沌之力精妙运用的尝试。效果出奇的好，当他彻底收敛气息、融入那丝模拟的环境波动后，整个人仿佛与身下的石床、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直视，几乎难以察觉。

时间在静修与警惕中缓缓流逝。日头渐西，第九区被笼罩在黄昏昏暗的光线里。隔壁依旧没有动静，老墨似乎一直未归。

夜色渐浓。

深夜，万籁俱寂。第九区连虫鸣都稀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梦呓。

突然，一阵剧烈而沉闷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

咳！咳咳咳——！

声音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痛苦压抑的喘息和气短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昊从浅层入定中惊醒，神识瞬间扫过隔壁。

只见老墨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佝偻着身子，趴在床边地上，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浑身剧烈颤抖。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渍渗出，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他的脸色在窗外透入的惨淡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气息极度紊乱且虚弱，体内灵力如同乱麻，更有一股阴寒顽固的死气盘踞在肺腑经脉深处，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这不是简单的伤病或走火入魔。这是陈年旧疾，且与某种歹毒的力量有关。

老墨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上的血迹，满是颓然和绝望。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劣质的小酒壶，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酒液混合着未擦净的血丝从嘴角流下，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靠着床脚，眼神渐渐涣散，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模样，凄惨而悲凉，与白日里那个看似颓废却眼神偶露精光的老酒鬼判若两人。

林昊在隔壁静静“看”着。他不是圣人，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常理。但老墨白日里那隐晦的提醒，那块硬麦饼，还有此刻这油尽灯枯般的惨状，让他心中微微触动。

更重要的是，老墨身上那阴寒死气的性质……他隐约觉得有一丝熟悉，似乎在母亲留下的某枚关于仇敌手段的记载玉简中，有过类似的描述。若真与母亲当年的敌人有关，那老墨的身份……

思忖片刻，林昊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