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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急了,额头的汗又密密匝匝地冒了一层。
给女友买酸奶,给丈母娘搬牛奶——这不是偏心,是年轻人的逻辑还没进化到中年人的段位。等他到了丈母娘的年纪,自然就懂了:女人要的从来不是营养,是被记住的口味。
“不是不是,阿姨你要喝酸奶也行!那两箱酸奶你也喝!雪儿喝一箱,你喝一箱!要不你都喝,给雪儿留两瓶就行!”
雪儿在旁边脸又红了,伸手掐了她妈一下。
“妈——”
雪儿妈笑着拍开雪儿的手,看着王强,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坐下说话吧。别举着了,怪累的。”
“怎么就行了?”常莹的声音高了,“你说行就行?红梅是你家的人还是我家的人?她在我们家过日子,你说接走就接走?”
嫂子没急着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把纸巾叠成一小块搁在碟子边上,这才慢慢悠悠地开口。
“小年姑姑,我问问你,红梅来安徽二十多年了,回过几次云南?”
常莹愣了一下,嘴张着,没出声。
“一次都没有吧?”嫂子看着她,“一次都没有。她来安徽二十多年,连娘家的大门朝哪开都快忘了。你们老常家娶媳妇,是娶回来当丫鬟使的?”
常莹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拍得太用力,一根筷子蹦起来,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嫂子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筷子,又抬起头看着常莹,“你们家连坟都不让她回去上,谁说话难听?我说两句实话你就受不了了?”
有些女人嫁人,是把自己连根拔起,栽进别人家的院子里。风来了,雨来了,根烂了,花谢了,原主人问一句“你还好吗”,新主人说“她是我们家的花”。
常莹弯腰去捡筷子,捡了一下没捡着,又捡了一下,手指头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才捏住。她直起腰,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杜鑫的手早就从烧饼上缩回去了,缩在桌子底下,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杜森低着头,假装在喝汤,碗都喝见底了还端着。
杜凯把碗放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常莹一眼,又看了嫂子一眼。
“阿姨,”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我妈说话是难听,但她心眼不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小年弟弟还小,别吓着他。”
大娘放下碗,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大人讲话,小孩不要插嘴。”她看了杜凯一眼,“你阿姨没讲错。怎么不行?回家看看,应该的。”她顿了顿,目光转到红梅脸上,“只是现在小年还这么小,天又冷,哪能说回就回?好歹要打算打算——”
红梅把筷子放下了。
“大娘,我二十多年没回家了。”
大娘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二十多年。”红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二十多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我爸妈活着的时候我没回去,他们走了我还是没回去。我还是人吗?”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看任何人,盯着面前的碗。
“谁拦我都没用。我必须回去。”
桌上安静得只剩牛肉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常莹张了张嘴,红梅已经转过脸对着她了。
“姐,你拦我,是怕店没人看,还是怕小年没人带?”
常莹被噎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店是我的店,小年是我的孩子。”红梅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我能安排好。不用你操心。”
常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洒了一点在桌上,她也没擦。碗挡着脸,看不见表情。
常松放下碗,看了嫂子一眼,又看了红梅一眼。
“红梅,要不我陪你一起回去?但是这天确实太冷了,小年又小。要不让嫂子多住几天,等开春暖和了,咱们再一起去。”
嫂子摇了摇头:“妹夫,我初三过完就要走了。家里还有孩子上学,我得回家。我这次来,就是想带阿妹一起回去。”
红梅没看常松,也没看常莹。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一滴在桌面上,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
“行。嫂子,我跟你一起回家。”
厨台上的铁锅翻着白浪,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
老刘胳膊上沾了几星面粉,藏蓝色夹克的袖口挽到小臂。他掀开锅盖,一团白雾扑上脸,眯着眼躲了一下。
漏勺探进锅里,捞起水饺,沥沥水,扣进盘子里。一盘,两盘,三盘,四盘。韭菜鸡蛋两盘,猪肉白菜两盘。雾气散开又聚拢,厨房里全是面皮和馅料混在一起的香味。
他端了两盘进客厅,搁在茶几上。又跑了一趟,把另外两盘也端进来。四盘水饺,把茶几摆满了。
张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壶茶。她嗑瓜子,壳吐在碟子边上,堆了一小堆。
“吃饭了。”老刘说,把筷子递过去。
张姐接过筷子,夹了一个水饺,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烫,她吸了口气,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筷子没停过。
老刘坐在旁边,刚夹了一个,还没咬,张姐已经吃了七八个了。
“你慢点,烫。”
张姐没理他,嘴里塞着水饺,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咯吱。她又夹了一个,整个塞进去,嚼了两下,咽了。
老刘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还没嚼完,张姐已经把第一盘吃完了。盘子底剩了点韭菜汁,她用筷子刮了刮,抹在嘴里。
“春兰,你看这大过年的,你让孩子回来吃顿饭咋了?”
张姐嘴里嚼着水饺,含混不清地说:“他爱回不回。”
老刘在沙发边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
“那苏西要是真怀了,那怎么说也是咱家的——”
张姐把筷子往盘子沿上一搁,抬起头:“怀了?谁知道怀的是谁的?”
“你这话说的——”
“我说错了?”张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跟那女人才在一起半年!半年!半年就怀上了?这能是什么好女人?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也比她强!”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种女人,谁知道她以前干过什么?结没结过婚?有没有过孩子?你清楚吗?你清楚吗?”
老刘不说话了。
“还有,”张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但压完还是很大,“她说怀了就怀了?你看见化验单了?你看见肚子大了?她要是真怀了,怎么不敢来见我?我看八成就是装的!就是拿肚子逼小峰结婚!等结了婚,过两个月,说哎呀不小心流产了——这种套路,电视上多了去了!”
“那……那万一不是装的呢?”
张姐愣了一下,然后一拍大腿:“那更不行了!她真怀了,那这孩子也不能要!她三十六了,高龄产妇,生出来的孩子能好吗?万一有个什么毛病,谁养?你养?我养?”
张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又狠又亮——婆婆看媳妇,像质检员盯上冒牌货,恨不得拿放大镜找出每一处瑕疵,在“中国制造”
老刘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扭头朝卧室喊:“小雅,出来吃水饺!”
卧室门开了。小雅一边往外走,一边举着化妆镜照嘴唇,另一只手捏着口红,沿着唇线细细地描。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敞着怀,脚上一双裸色的尖头细跟鞋。胳膊上挎着一只深棕色的托特包,包带垂下来,随着步子轻轻晃。她收了化妆镜,把口红拧上,放到包里。
“爸,我不在家吃了。我约了同学聚会。”
张姐把筷子往茶几上一摔:“都去吧!都别在家吃了!不在家我更省心!一个两个全是废物点心!”
小雅转过身:“妈,你别有什么事都冲我来。我又没惹你。”
她转身拉开门,出去了。
张姐愣了一瞬,伸手从碟子里抓起几颗瓜子,翘起二郎腿,大腿压二腿,脚丫子一晃一晃,嗑上了。咔,吐。咔,吐。眼睛盯着电视,眼珠一动不动。老刘坐在旁边,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哥。你大过年的不回家,你让妈在家怎么想?”
小峰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深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松垮垮地歪着。
“我回去干嘛?回去听她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