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胤禛父子离京后,她便带着后院众人搬去了甘露寺,不过半个月的光景,后两件事便已妥妥当当。
凭她与诸位妯娌的情分,日常送些东西去,无论用得上用不上,大嫂二嫂都会照单全收,这份心意,她们终究是懂的。
至于留住侄女们,也不过是组个小聚会,大人闲谈,孩子嬉闹,外头的好风景、新奇的玩具、无拘无束的自由,早已足够吸引孩子主动开口,要留下陪四婶。
再由她出面劝上两句,玩笑似的立个军令状,保证定会照看好孩子,一切便水到渠成。
眼下,梧云珠、明德正兴高采烈地在甘露寺小住,日日与嘉珏、淑媛几个玩作一团,早乐得乐不思“亲”。
若非明曦年纪尚小,爱蓝珠挂心大福晋的身体,宁楚克又跟着惠妃去了蒙古,宜修觉得,自己怕是能把这些可怜的孩子,尽数“一网打尽”,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唯有这第一件事,让宜修苦思冥想了半个多月,依旧毫无头绪。
出招与拆招,本就不是一回事,更遑论对方隐于暗处,虎视眈眈尚未出招,而自己既不能直接与之过招,甚至连对方的真实意图,都未全然理清。
这般境况下,想要破局,谈何容易!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宫里头的暗桩,终于传来了一件关键的旧事——
十四阿哥年幼时,乌雅氏为了抬高她们母子在康熙心中的地位,特意求了太后,让在慈宁宫长大的温宪,每日天刚蒙蒙亮从慈宁宫赶回永和宫,给十四启蒙。
十四阿哥的识字、练字,皆是温宪手把手教出来的。
彼时那姐弟相亲,儿女在窗前灯下读书识字的温馨画面,曾令康熙倍感欣慰,也因此对乌雅氏及她的孩子们,格外眷顾。
直至十四六岁搬去阿哥所,乌雅氏不得已终结了这副温情模样,转而将视线投向了入朝参政的胤禛:
十四一日日长大,是该为他谋划前朝的势力了。
得知此事的那一刻,宜修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满心都是“离了个大谱”的念头。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一切的关键节点落在了温宪身上!
这事儿荒唐得令人发笑,可细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宜修暗自懊恼,早知如此,她何苦愁眉苦脸多日,一次又一次拒绝温宪送来的大礼,还有那孩子带着卑微,求她提点、愿被她训练得能独当一面的请求?
长生天当真是会开玩笑,将这般重要的棋子,摆在了她眼前,她却迟了许久才看清。
但凡练过字的人都知道,启蒙阶段最为关键,一个人的书写习惯、认知基础,乃至字迹的骨血,皆能追溯到这一时期。
任凭十四再如何刻意模仿十三的字迹,书写之时,也免不了下意识地套用自己多年的书写习惯。
换言之,只要细心比对查找,便能从温宪的字迹中,找到十四模仿的些许端倪。
温宪曾手把手教十四写字,对他的字迹熟稔得不能再熟,她可不就是揭穿十四阴谋,最好、也最合理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在康熙心里,温宪素来天真烂漫,毫无心机。
旁人的话,老爷子最多信三分,可温宪说出来的话,老爷子起码会信上五分!
发觉温宪的真正价值后,宜修当即便把她唤到了甘露寺,以磨炼心智为由,压着她日日抄经。
待温宪白天抄完佛经,宜修便在夜里,带着剪秋、绣夏二人,一同对比暗桩从十四书房悄悄弄出来的字条,还有温宪抄好的佛经。
笔锋、架构之上,倒没发现多少相似之处,可在那些细微的笔画之间,比如起笔的轻重、落笔的弧度、行笔的力道等,却让宜修这个深谙书法之道的人,看出了不少门道,寻到了那藏在字迹深处的,属于十四的独特印记。
敲定了十四的字迹确有章可循,宜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笑眯眯地叫来温宪,脸上褪去了往日的严肃,满是慈爱地盯着这个懵懂的小姑子,而后便开始了一连串的操作。
先与她说贴心话,暖她的心,再不动声色地点醒她其中的关节,最后便开始了实打实的调教,教她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如何在康熙面前,不动声色地揭穿十四的诡计。
一场围绕着木兰秋狝,关乎着数位皇子命运的暗局,便这般,从甘露寺的一盏青灯之下,悄然拉开了破局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