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归原处,康熙四十七年十一月初八。
皇子们被打入宗人府,已然整整二十日,宫中的太后,终究是坐不住。
老太太一生谨小慎微,从不掺和前朝政事,深知养子康熙最厌恶后宫干政,可她对政治的敏感度,远超宫中诸多妃嫔。
康熙将胤祺、胤裪等皇子关入宗人府,并非真的要将自己的亲生儿子们赶尽杀绝,不过是太子被废后,皇子们夺嫡之心太过迫切,他要杀一杀这份锐气,敲山震虎罢了。
可胤祺是她一手养大的,从小便在她身边长大,朝夕相处,感情非同一般。
宗人府那般阴寒潮湿、暗无天日的地方,素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寻常人关进去几日,便会身心俱疲。
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皇子?
整整二十天,胤祺性子本就温顺,这般被关押,定然是吓坏了,说不定还受了委屈。
太后越想越心焦,连忙起身,命人备驾,打算亲自去烟波致爽斋。
哪怕只是问问胤祺的近况也好。
刚走到殿门口,便见敏妃带着十公主,提着食盒,款款而来,说是特意来伺候她用晚膳。
十公主一口蒙语说得流利顺畅,充当两人的翻译绰绰有余。
太后与敏妃二人闲谈片刻,渐渐说到了宗人府的皇子们身上。
敏妃知晓太后心疼胤祺,顺势提起自己对十三阿哥的担忧,太后本就有心求情,见状,便与敏妃快速达成了共识:
先由敏妃奉太后之命,去烟波致爽斋见康熙,旁敲侧击地提及宗人府的皇子们,探探康熙的口风;
若是康熙态度依旧坚决,不肯松口,再由太后亲自出面,软言劝解,想必康熙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网开一面。
旁人瞧着敏妃忙前忙后,似是成了太后递话的“工具人”,殊不知她心里门儿清——这趟差事,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半点不亏:
其一,太后顺势将十公主留在身边教养,往后十公主抚蒙和亲,既有科尔沁部做靠山,还有端敏公主(太后亲姐之女、养女)照拂,前路无忧;
其二,敏妃这般尽心替太后分忧,老太太岂能无动于衷?先前敏妃不过是康熙众多儿媳中排得上号的一个,经此一事,已然成了太后颇为倚重的“好儿媳”;
其三,荣妃、宜妃、成嫔等人,个个心系被关宗人府的皇子,只要敏妃能说动康熙放一人出来,这群妃嫔便会争相攀附、感念她的情分。
再加上太后在后撑腰,敏妃既能收割一大波顺水人情,又能稳固自己在后宫的地位,更能为十三阿哥的将来铺路,可谓是一举三得。
半个时辰后,烟波致爽斋内灯火通明,敏妃捧着一盘精巧雅致的牛舌酥,眉眼间凝着几分柔情,语气温婉:“臣妾亲手做了盘牛舌酥,晓得皇上爱吃,斗胆献给皇上,还望皇上莫嫌臣妾笨手拙脚,做得粗陋。”
康熙本就偏爱这口,目光扫过她手背上浅浅的烫伤,神色顿时和缓了三分,摆了摆手:“搁下吧。”
“是。”敏妃亲自将瓷盘端到御案上,轻轻替他捶着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解乏。
御案上的奏折渐渐清空,窗外澹澹月光如银辉倾泻洒在殿内青砖上,康熙伸了个懒腰,起身拉着敏妃,往殿外月台走去。
寒夜的月光裹着洋洋洒洒的白雪,落在他布满疲惫的脸庞上,鬓边几缕银丝在雪光映照下愈发显眼。
敏妃瞧着心疼,适时软语劝道:“皇上日日批阅奏折足有八个时辰,起更才歇,五更便起,这般连轴操劳,身子骨如何吃得消?”
“唉!”康熙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天下事务繁杂,朕身为君王,不得不多费些心力,半点懈怠不得。”
“要是、要是……”敏妃故意顿了顿,咬了咬唇轻声道,“皇上有那么多皇子,何不将事务分些给他们打理?也好替皇上分担几分,不至于让自己这般劳累。”
康熙垂眸看向敏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是宜妃让你来求情?还是荣妃、惠妃?”
敏妃被他看得后背瞬间冒了层薄汗,却半点不慌,当即福身行礼,咬着牙“吐露实情”:“回皇上,都不是。是太后娘娘,近来日日挂心五阿哥,茶不思饭不想,人都憔悴了许多,臣妾瞧着实在不忍,才斗胆在皇上面前多嘴,还请皇上恕罪。”
“皇额娘……”康熙轻咳两声,指了指一旁的罗汉榻,语气缓和了些,“坐下说话吧。”
“多谢皇上。”敏妃连忙上前,扶着康熙一同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实则康熙心中,早已满是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