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慕别笑着问道:
“在听雪轩,睡得可还安稳?墨丸夜里会不会闹你?”
“墨丸和杜衡睡得可香了,就是总爱挤在我枕头边,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人发痒。”
“……在江宁时,我借宿过山寺,山上有只总挠窗框的狸花猫。”
“来往香客说其‘步履间有金石声’,定是常去厨房偷吃,踩惯了砖地。”
“柳兄……我有些想家了。”
……
石桌上的茶壶有时会换成白秀行带来的小银壶,里面煮着他强行塞入的“安神茶”。
“柳兄,请。”
秀行将温热的茶盏推过去,“你必须喝完。你眼下的青黑,比之上次又深了。”
乔慕别接过,他吹了吹,啜饮一口,淡淡的甘酸在舌尖化开。
闲谈间。
“柳兄,你现在笑起来……没有在江南时那么快了。”
“……何意?”
“就是……”
秀行比划着,
“在江南,你看见一株奇怪的草,或者听到一句有趣的话,眼睛先笑,然后嘴角才跟上。现在,好像是嘴角需要先想一想,才决定笑不笑。”
乔慕别彻底沉默。
白秀行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中那点因“柳兄暂安”而升起的庆幸,慢慢沉淀下去。
他也安静下来,陪他一起看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
“柳兄,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字’是什么。在江南时,只听你自称‘柳昀’。”
乔慕别略微一顿。
他的字“既明”是及冠时乔玄所赐,鲜少被提及,也鲜少被呼唤。
也只有……对着镜子唤过。
“既明。”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既明……”
“‘既’是已然,‘明’是光亮。既明……是说,光明已经到来了吗?”
不待回答,自己却先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是‘已经明亮’,那该叫‘已明’。”
“柳兄,给你取这个字的人,是不是……对你期望很高,但又觉得你本该如此?”
乔慕别定定地看着他,他总是能这样,用属于草木的逻辑,刺破最繁复的皮相。
如同柳照影那般,说得他哑口无言。
“一个称呼而已。比起‘柳昀’,‘既明’确实更像宫中该用的名字。”
白秀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
“那……凤君殿下呢?他出宫后,一切都好吗?我……我有些担心他。”
“他那样喜欢清静,身子又弱,外面的日子适不适应?”
乔慕别眸光一闪,勾出一抹笑。
他看向庭院角落那丛在暮色中渐次暗淡的竹子,
“他去了一个……更开阔,也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秀行能理解的比喻:
“就像一株一直养在暖房里的兰草,终于被移到了有清风、有晨露的山谷阴面。一开始或许会蔫些叶子,但根是自由的,总能慢慢活出自己的样子。”
“山谷阴面……那很好。”
白秀行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希望他能快快生根,长出新的叶子来。”
就在这时,乔慕别忽然转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映着廊下灯火,
“秀行,”
“你可知……‘他’的字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不知。”
“韫光。”
“柳照影,字韫光。石韫玉而山辉……是他的字。”
‘石韫玉而山辉’的‘韫’,藏也;
‘光’,便是那玉之华彩。
白秀行心神一颤。
这句话……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他想起在安乐宫,他用来赞美凤君琴音时,对方骤然僵硬的反应。
“这二字……”
乔慕别继续说道:
“原是盼他内藏光华,自有辉映。”
原来……那竟是他的字?
是太子赐的字?
乔慕别没有说下去。
只是后来,这“藏光”之意……
这话太暗,不适合在此刻、对此人说。
“夜深了,怀素,你也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