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玄没有再问,他忽地低头,吻住了那双无措的唇。
慕别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软化下来,甚至开始生涩而笨拙地尝试回应。
乔玄在主导这个吻的同时,心底那缕冰冷的异样感却盘旋得更深。
“你究竟……”
“是朕的‘造化’,还是……他留下的‘遗作’?”
每当这崭新的、全然信赖依恋的慕别让他心头发软时,紧随其后的,便是更尖锐的猜忌与自省:
这乖顺,有多少是“一梦黄粱”与蚀刻术的成效?
又有多少,是那个远遁的、他至今未能完全掌控的既明,早已算计好、如同埋下一粒种子般,预埋在这具身体本能里的“模仿”?
甚至,有多少是来自那个已化为冰棺中静默嘲讽的柳惊鸿,那融入血脉的某种诡异传承?
吻毕,乔玄稍稍退开,看着怀中人嫣红的面颊、迷蒙的泪眼与急促的喘息。
慕别似乎还未回神,下意识地又向他怀里钻了钻。
完美无瑕。
顺从入骨。
乔玄抚过他的鬓发,指尖触到一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的银白——那是他自己的白发。
慕别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上面。
方才的迷蒙春色瞬间褪去,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缕白发上方,低声道:
“……我看您有白发了。”
“嗯。岁月所至。”
乔玄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不甚在意。
“我……不想看见。”
慕别别开眼。
乔玄凝视着他这副模样。
这反应,远超对君王年老的感慨,更像是对“所属物”出现瑕疵的不满。
有趣。
“那便不看。”
他抬手,指尖插入慕别柔软的发间,缓缓梳理,如同抚平一件珍品上的皱褶,“明日让尚宫局送最好的染膏来。你帮朕染。”
慕别这才重新偎依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两道身影紧密交叠。
空气变得粘稠。
乔玄的手掌覆在慕别的后腰,他像是在验收,验收它是否在每一个细节都烙上了自己的印记。
就在此刻——就在乔玄的意志几乎要沉浸于这“完美创造”的满足时刻——
乔玄的呼吸猛然一窒。
镜殿常年浸染着的降真松香,混杂着药膏、墨锭、以及怀中人肌肤上总会残留的淡淡暖腥。
这些气息如同空气的经纬,编织成他绝对掌控的领域。
可就在他的唇贴上慕别的那一刻,就在他深深吸入的那一口气里——
空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松香的清冽,没有降真的沉郁,没有药味的苦涩,甚至没有肌肤相贴时该有的、活人的体温与微微汗意蒸腾出的体息。
他的嗅觉,像被骤然切断。
他吻着的,仿佛不是一具温热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没有呼吸、徒具其形的玉雕或蜡像。
慕别仰起脖颈,在又一次唇齿分离的间隙,于意乱情迷的顶峰,唇间溢出的,不是“父皇”,也不是“陛下”。
而是一声气若游丝、缠绵入骨,却冰冷刺破此刻所有温存的——
“殿下……”
镜子,骤然碎裂。
这个词从乔玄的耳膜狠狠钉入颅腔。
“殿下”——这是臣属对储君的敬称,是影子对光源的仰望,是那个逃走的“既明”曾经被众人呼唤的身份……
唯独不是儿子对父亲的称谓!
乔玄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视觉、听觉、触觉接收到的信息与嗅觉的“空无”以及这声错误的呼唤猛烈对冲,让他的世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失重感。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他猛地捏住慕别的下巴,他要看清楚,这究竟是情动的失语,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在慕别汗湿的眉心,一颗殷红如血的痣,正幽幽地浮现。
它不是一直存在。
它像是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烙印,随着慕别急促的喘息和未褪的情潮,明明灭灭。
时而清晰如最上等的朱砂狠狠点入,红得妖异刺目;
时而淡去,只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绯影。
与冰棺中柳惊鸿眉间那颗天生的、含着她所有桀骜与诅咒的红痣,一模一样。
也与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眉间那颗重合。
“你……”
乔玄的声音嘶哑干裂,他试图深吸一口气来确认,但吸入的依然只是一片虚无。
没有气味的世界,让眼前的景象更添一层不真实的眩晕
“你唤谁?!”
慕别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骇人厉色吓住了,所有迷蒙春情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茫然:
“父、父皇?您怎么了?儿臣做错了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靠近,寻求熟悉的庇护。
乔玄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颗闪烁的红痣。
他松开钳制,用拇指狠狠擦拭那片皮肤,试图抹去那妖异的红色。
指腹传来的触感平滑,没有任何凸起或颜料,可当他移开手指,就在慕别因疼痛而微微蹙眉的刹那——那颗红痣,竟又清晰了一瞬!
像嘲笑,像宣告。
而他的鼻端,依然空无一物。
连擦拭后指尖应有的、极淡的皮肤或汗液气息,也闻不到。
视觉的鬼魅,嗅觉的死亡,听觉的错乱……所有的感官反馈都在叛变。
嗡——
乔玄的脑海深处,仿佛有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是污迹,不是幻觉。
这是……显形。
无数破碎的影像和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柳惊鸿最后那个讥诮的笑……
“你的王朝,终将在我子孙的血脉中断绝。”
道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潮汐有信,墟谷亦非无底。何时回流,卷起何物,非人力可尽控。”
“一梦黄粱”……
那据说能引人入幻、编织梦境的秘药……
还有他自己,因失血和“蚀刻”术而损耗过度的心神……
顺昌无阻的罗天大醮,沉默的臣工,诡异的时间。
难道……
……不,或许更早,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镜殿的掌控、蚀刻的成功、这“完美慕别”的苏醒与驯顺——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更为精妙的……“梦”?
专门为他准备的巨大幻境?
就在他因红痣与呼唤而惊骇松手的刹那,慕别颤抖的手指却无意中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一丝织物与皮肤摩擦产生的滞涩感,反而成了此刻汹涌的虚无中,唯一清晰得刺目的“真实”。
而眼前这个,会在他情动时呼唤“殿下”、眉间会闪现惊鸿红痣的“作品”,就是这场大梦最核心、也最恐怖的“漏洞”?
是梦境外真实的魂灵,试图钻进来的触角?
他究竟在塑造谁?
他此刻吻着的,又是谁?
这股凭空而生、又无处着落的恐惧,竟让他左臂那早已麻木的取血旧伤处,传来一阵刮骨的幻痛——与此刻心口的空洞寒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视野边缘的镜面开始不规则地扭曲、融化,仿佛高温下的琉璃,将其中无数个“乔玄”与“慕别”的脸拉扯成怪诞而哀嚎的形状。
殿内常年恒温,他却感到有阴冷的风,正从那些镜面的裂缝中嘶嘶灌入,穿透他的骨髓。
而他乔玄,又身在何处?!
“父……皇?”
慕别的声音带着哭腔,瑟瑟发抖,伸手想碰触他,却被乔玄猛地挥开。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镜架。
锦缎滑落,露出一角明晃晃的镜面。
镜中,映出他此刻苍白如鬼、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惑的脸。
也映出身后的慕别——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眼神无辜又恐惧,而眉心那点红,在镜面的反射下,仿佛燃烧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景象似乎也缺少了一层“生气”,像一幅笔法精湛却忘了渲染气息的工笔画。
无数面被遮掩的镜子,仿佛都在这一刻无声地嗡鸣。
镜中无数的“乔玄”与无数的“慕别”对视,每一个慕别的眉心都带着猩红,每一个场景都寂静无声,且没有味道。
那颗痣,不是瑕疵。
这缺失的气味,不是偶然。
是裂缝。
“咔哒”
是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完美世界帷幕上,被猛然撕开的两道口子。
一道流出亡者的血,一道灌进虚无的风。
他这轮自以为主宰一切的太阳,此刻骇然发现,他所照耀的,或许只是一个没有气息、色彩随时可能错乱、声音可能扭曲的……纸扎的殿堂。
殿内无风,垂落的帐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咔擦!”
紧接着,无数碎裂声响起,它们彼此叠加,非但没有汇聚成轰鸣,反而像一盘被疯狂倒放又正放的琉璃珠,嘈杂、混乱、失去了所有正常的节奏与尾声。
在这失去时序的破碎交响中,乔玄看见自己映在无数碎片里的脸,每一张的衰老速度似乎都不同。
乔玄站在那里,第一次,在他掌控了一生的宫殿里,感到了某种铺天盖地的迷失。
看着碎镜里自己眼中那片骤然坍塌的虚空,又看向那个依旧用全然依赖的目光望着他、却仿佛戴着一张无形鬼面的“慕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捏着另一个人的下巴,在冰棺前逼问:
“现在,告诉朕……你是谁?”
而此刻,命运将这句诘问,连同所有被遮蔽的感官与颠覆的现实,加倍奉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