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悬停在伯爵面前。他并没有立刻去碰触杯身,而是血眸微眯,更加仔细地感受着从杯盖缝隙中持续逸散出的、那令他灵魂深处悸动不已的纯净灵气。
这一次,感觉更加清晰。
不是错觉。
那灵气……真的能抚平他灵魂中那永恒的灼痛与饥渴带来的烦躁,甚至隐隐补益着他那因漫长黑暗生涯而有些滞涩腐朽的本源!
尽管效果极其微弱,但这微弱,恰恰证明了其本质的不凡!若是能量足够精纯、足够多……
一个疯狂的念头划过伯爵的脑海。
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终于伸出,轻轻握住了温润的杯身。
触手微暖,带着玉珏特有的、一丝清冽的气息,与杯内灵茶的温润中和。
在玉珏冰冷警惕的注视下,在习菱紫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目光中,阿刹迈伯爵,这位古堡的黑暗主宰,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慎重,拧开了玄黑色保温杯的盖子。
没有热气腾腾。
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乳白色灵雾,如同有生命般袅袅升起,在幽暗的房间里散发出温润的光晕。灵雾中,隐约可见极细微的金色道纹闪烁,散发出宁静、滋养、稳固的浩瀚意韵。
杯中液体并非习菱紫那杯金红色的养生茶,而是一种近乎透明、却又内蕴无数星点般乳白光泽的琼浆,安静地荡漾着。
伯爵血眸凝视着杯中的灵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不再犹豫,将杯口凑近唇边,在玉珏几乎要忍不住出手的紧绷气氛中,极其克制地、浅浅地抿了一口。
灵茶入口。
没有味道。
或者说,味道并非味蕾能够感知的酸甜苦辣。
它是一种感觉。
一股温润、浩大、中正平和的暖流,顺着咽喉滑下,瞬间化为无数细微的光点,融入他冰冷躯体的每一寸,更有一部分直接触及了他那沉寂已久、充满灼痛与空洞的灵魂本源!
“!!!”
阿刹迈伯爵血眸骤然睁大!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身体验带来的冲击,远超想象!
那不是鲜血带来的、短暂刺激生命力的虚假满足。
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滋养与修补!
灵魂深处那永恒的、令他烦躁不安的灼痛感,如同被清凉的泉水温柔拂过,得到了细微却真实的缓解!那无尽的饥渴带来的空洞与焦躁,也仿佛被填上了一小撮坚实的土壤,变得安宁了一丝!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缓解,相对于他漫长岁月积累的沉疴而言,杯水车薪。
但这确确实实,是千年来……不,是自他成为吸血鬼、背负这黑暗永生以来,第一次有除了鲜血之外的东西,能真正触及并安抚他灵魂的本质痛苦!
他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缓缓放下杯子,伯爵抬起头,血眸再次看向玉珏和习菱紫时,里面的情绪已经复杂到了极致。
震惊、贪婪、忌惮、探究、权衡……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灵茶效果的渴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发现,以及权衡所有的利弊。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并不需要),将那杯盖重新旋紧。玄黑色保温杯依旧悬浮在他面前。
“这‘茶’……”伯爵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干涩,目光落在玉珏身上,“是什么?”
玉珏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无波:“自家的一点粗浅饮品,不值一提。伯爵若是喜欢,这一杯,便当是赔礼,为她之前的‘冒犯’。”他将“冒犯”两个字咬得略重,意思很清楚——茶给你,之前的事(包括“贫血”诊断和养生茶)揭过,人我要带走。
伯爵血眸闪烁,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听懂了玉珏的意思。一杯能缓解他灵魂痛苦的灵茶,换取这个女孩的安全和离开?从价值上看,似乎……很划算。尤其是他对玉珏的来历和实力心存忌惮,硬拼下去未必能留下对方,还可能毁掉这珍贵的灵茶来源(如果对方还有的话)。
但是……这个女孩身上的“异常”波动,以及她能拿出那种古怪的“养生茶”,是否意味着她与这种奇特的灵茶也有某种关联?放走她,会不会错失更大的机缘?
古老的贪婪与谨慎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习菱紫看着沉默不语的伯爵,又看看脸色依旧苍白的玉珏,忍不住小声提醒:“那个……茶要趁热喝效果才最好,凉了可能就……”
“够了。”伯爵打断了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威严,但少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杀意。他深深看了习菱紫一眼,又看了看玉珏,最终,目光落回悬浮的保温杯上。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伯爵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你的‘赔礼’,我收下了。”
他手一挥,玄黑色保温杯消失不见,显然被他收了起来。
“你们可以离开这个房间。”伯爵血眸幽深,“但古堡的游戏规则依然有效。在黎明钟声敲响之前,你们依然是‘客人’,需要遵守客人的‘本分’。”
他没有直接放他们离开古堡,但也撤回了对习菱紫的“特别看顾”,并默许了他们可以一起行动。这已经是在当前情况下,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保留了颜面和规则,又得到了切实的好处(灵茶),同时没有彻底与来历不明的玉珏撕破脸,还留下了观察(或许还有机会获取更多灵茶或探查秘密)的余地。
玉珏闻言,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但警惕丝毫未减。他明白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不再多言,只是对伯爵微微颔首——不是恭敬,只是一种对等交易完成的示意。
然后,他转身,走向还抱着胳膊、有些茫然的习菱紫。
“走了。”他言简意赅,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哦……好。”习菱紫连忙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伯爵挥了挥手,小声道:“记得趁热喝呀,还有……少生气,对身体不好。”
伯爵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强行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不再理会。
玉珏带着习菱紫,走向房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无声地自动打开,门外并非来时的走廊,而是一片旋转的、灰蒙蒙的雾气。
两人身影没入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阿刹迈伯爵独自站在一片狼藉中,沉默良久。他伸出手,掌心再次浮现出那个玄黑色的保温杯。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血眸深处,光芒晦暗不明。
“……玉珏……习菱紫……”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莫测。
“还有这‘茶’……”
“看来,沉寂太久的古堡,真的要迎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变数’了。”
他拧开杯盖,再次抿了一口那琼浆玉液般的灵茶,感受着灵魂深处传来的、微弱的舒缓,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浓重如墨。
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灰色,已悄然浸染了天际线的最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