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无鞘,寒气四溢,将周围空气都冻出细密的冰晶。
他整个人仿佛也化作了一尊冰雕,唯有那双狭长冷冽的眼眸,偶尔开阖,有摄人心魄的剑光闪过。
“剑尊,”一名浑身包裹在白色裘皮中、只露出双眼的侍剑童子,在十丈外便不敢再近,伏地禀报,“开阳方面传来密报,镇守使已下令,对开阳及周边星域进行严查,手段……颇为酷烈。已有数位与各星有生意往来的客商被囚,几位散修因行踪可疑被搜魂。开阳本地,亦有些许怨言,但被北斗卫强行压下。”
凌霜剑尊眼眸未动,只是膝前冰剑,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鸣,周围的寒气似乎更重了几分。
“还有,”侍剑童子声音更低,“天璇的覆海大圣,玉衡的璇玑仙子,都派了心腹,秘密传来讯息,询问剑尊对三月后布阵,以及……对那位镇守使的真实看法。”
凌霜剑尊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棱相互摩擦,冰冷而生硬:“看法?他很强。杀伐果断,亦有大志。但,过刚。”
“那……我们该如何回复?”侍剑童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必回复。”凌霜剑尊重新闭上双眼,“三月之后,自见分晓。若他真能统御七星,布成大阵,解我瑶光寒渊消退之患,瑶光自当奉其为尊。若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膝前冰剑的轻鸣,骤然变得尖锐了一丝,仿佛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侍剑童子心头一寒,不敢多问,悄然退下。
孤峰之巅,再次只剩下凌霜剑尊与那柄冰剑,以及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万古寒风。
他心中所思,无人能知。
是对徐凤年过于强势手段的不满?
是对布阵风险的深深忧虑?
还是对那“紫微帝星”可能带来的不可测未来的忌惮?
或许,兼而有之。
天玑星,地心深处,一片完全由各种珍稀金属、灵矿构成的庞大地下宫殿中。
搬山老祖那如同金铁铸就的身躯,正浸泡在一池翻腾着暗金色液体的“金源灵液”中。
灵液不断冲刷着他的身躯,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声响,仿佛在锤炼着一件神兵。
他双目紧闭,对身旁一位如同铁塔般、皮肤呈青黑色的壮汉的汇报,似乎毫无反应。
“……老祖,开阳那边清查得很紧,我们在那边的几条暗线,已经被拔掉了两条。剩下的,暂时蛰伏。另外,金石矿脉深处,近期又发现了几处新的‘邪金矿点’,侵蚀速度比上次更快。宗门几位擅长净化之术的长老,都已不堪重负。”壮汉声音沉闷,带着忧虑。
搬山老祖依旧闭着眼,只是那池暗金色的灵液,翻滚的幅度略微加剧了些。
“老祖,那位徐镇守提出的‘北斗封天镇魔大阵’,或许真能解决矿脉邪气侵蚀的根本?”壮汉试探着问。
良久,搬山老祖才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如同两颗未经打磨的金刚石,坚硬而冷漠。“阵,要布。星核本源,可以调动。”他的声音缓慢而厚重,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石砸落,“但天玑的根本,是这些矿脉。阵成之后,若邪气不清,反而加剧……”他没有说完,但那池灵液骤然停止了翻滚,如同凝固的金铁,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壮汉心头一凛,明白了老祖的意思。
支持布阵,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威胁。但若布阵本身,或者布阵之后,损害了天玑的根本利益(矿脉),那么……
利益,永远是驱动这些雄霸一方巨头的最核心因素。忠诚、道义、大义,往往要排在后面。
类似的权衡、猜疑、暗中的串联与防备,在北斗其余几星,以不同形式,在不同层面,悄然上演。
徐凤年的强势崛起与铁腕手段,就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北斗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之中,激起了层层波澜。支持者有之,观望者有之,暗中不满甚至谋划者,亦不会少。
深渊议会的阴影,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正悄然游走于这些波澜与裂隙之间。
它们或许无法直接对抗那位坐镇开阳、可引动星辰之力的紫微帝尊,但它们最擅长的,便是放大恐惧,挑动欲望,制造猜忌,在坚固的堡垒内部,寻找那最细微的裂痕。
开阳星,摇光城,镇守使府地心静室。
徐凤年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星辉流转,仿佛看穿了石壁,看穿了星辰,看到了那无声涌动在北斗各处的暗流。
他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怒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这寂静的虚空听,“本座亦非求徒。但求力往一处使,共御外侮。若有人自甘为渊驱鱼,本座的剑,也并非只斩外敌。”
他摊开手掌,掌心之上,点点星光汇聚,缓缓勾勒出一幅微缩的北斗七星图。
七星光芒流转,彼此牵引,却又隐隐有着各自的轨迹与晦涩之处。
“三个月……足够许多事情发酵,也足够许多跳梁小丑,自己露出尾巴了。”徐凤年五指缓缓握拢,将那幅星光图攥入掌心,眸光冰冷而坚定。
“传令念安、石岳,天麟事务暂交可靠之人,速回开阳。北斗卫进入一级战备。通知墨翟先生,本座要见他,商议‘北斗封天镇魔大阵’细节。”
平静的声音,透过静室禁制传出。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即将被打破。暗流汹涌之下,星火已在悄然酝酿。
只待时机一到,便将燎原。
而徐凤年,这位新任的北斗镇守使,紫微帝星的传承者,已然做好了涤荡寰宇、镇压一切不服的准备。
帝路前行,从不平坦。
而这北斗七星,便是他踏上帝座的第一块基石,也将是他淬炼帝剑的第一座熔炉。
第一百四十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