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天的死寂，是一种压在灵魂上的重量。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血腥和腐朽，更是一种万古不散的绝望与疯狂。那些飘浮的惨白骨骸碎片，偶尔会发出无声的尖啸，引得周遭混乱的法则碎片一阵暴动，形成足以撕裂合体期修士的空间涟漪。

林昊一行人，此刻正躲藏在一处巨大的、半埋于焦黑土壤中的兽类头骨内。这头骨大如房屋，骨骼早已玉化，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显然生前经历了惨烈大战。头骨内部反而相对完整，形成一个天然庇护所。

辰星子在入口处布置下数层隐匿与防御阵旗，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凝重：“这里的死寂之气太浓，我的阵法坚持不了多久，必须尽快离开。”

敖广盘膝坐在角落，正在运功逼出侵入体内的幽冥鬼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白狐美妇和麒麟大汉也在疗伤，但效果甚微——八重天灵气稀薄混乱，几乎无法吸收，他们只能依靠自身储存的灵力和丹药硬撑。

最麻烦的是林昊。

他靠在冰凉的头骨内壁上，苏九儿正小心翼翼地用天狐族秘药涂抹他身上的伤口。那些伤口中，除了战斗留下的法则之伤，还有被净化本源反噬的灼痕，以及星辰古力冲刷后的经络裂伤。几种伤势纠缠在一起，连天狐族的疗伤圣药都收效甚微。

更糟糕的是，眉心那三道种印记，光芒黯淡，彼此之间的平衡也出现了问题。鸿蒙道种的生机被过度透支，万毒道种因为吞噬了过多污秽之力而变得躁动不安，新生的法则道种则因为吸收了混乱的星辰古力和战场法则碎片，变得有些不稳。

“这样下去不行。”辰星子检查完林昊的状况，眉头紧锁，“必须找到一处相对稳定、且有纯净能量补充的地方，否则林道友的道基可能会留下隐患。”

“八重天这种鬼地方，哪来的纯净能量？”麒麟大汉闷声道，他折断的角处传来阵阵刺痛。

辰星子沉默，这也是他最大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调息的敖广忽然睁开眼，龙目中闪过一丝异色：“不，或许有。”

众人目光齐聚。

“你们可知道，这八重天古战场，为何被称为‘战场’？”敖广缓缓道，“传闻上古纪元终结一战，万族联军与噬灵之主及其爪牙在此血战，陨落的强者不计其数。他们的血肉、神魂、法宝、乃至修行的道则，都崩碎于此，与天地法则混杂，形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但这其中，有一类特殊的存在——‘英灵遗泽’。”敖广看向林昊，“一些生前执念纯粹、心怀大义的强者，陨落后残魂不散，与自身纯净的道则结合，会形成一种介于残魂与传承之间的存在。它们通常隐藏在战场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区域，等待有缘人，或者……守护着什么。”

“英灵遗泽……”辰星子眼睛一亮，“不错！观星一脉的古籍中有提及，若能得其认可，可获得纯净的能量灌体与法则感悟，对疗伤和突破有奇效！尤其对林道友这种身怀净化本源、心性坚毅之人，吸引力可能更大！”

苏九儿却担忧道：“可那些地方，必然也是战魂与混乱法则最密集之处，太过危险。”

“再危险，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林昊睁开眼，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摊开《噬灵源考》，指向八重天那模糊地图上，唯一一个稍微清晰的标记——那标记的形状，像一柄折断的长枪，斜插在大地之上。

“天倾之柱附近，有没有可能，就有这样的‘英灵遗泽’？”林昊看向敖广和辰星子。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很有可能。”辰星子分析道，“天倾之柱是通往九重天的关键节点，上古时必然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强者陨落最多的地方。那里形成英灵遗泽的概率，确实最大。”

“那就去天倾之柱。”林昊撑着墙壁想要站起，却一阵眩晕，被苏九儿扶住。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苏九儿心疼又气急。

“路上，慢慢恢复。”林昊取出一枚得自法则之海的顶级疗伤丹药吞下，又看向辰星子，“辰星兄，可能推算出天倾之柱的大致方位和相对安全的路径？”

辰星子点头，取出几块破损的星盘碎片，又拿出几枚散发着微光的古老符石——那是星盟观星一脉用于在混乱天象中定位的宝物。他盘膝坐下，将符石按特定方位摆好，指尖凝聚星光，开始推演。

众人屏息等待。

半柱香后，辰星子额头见汗，指向头骨外一个方向：“东北方，约三千里。但中间……需要穿过一片‘泣血平原’和一条‘怨魂裂谷’。根据星象和此地残留的法则波动推测，这两处地方，残存战魂的密度和攻击性，远超我们目前所在区域。”

“绕不过去吗？”白狐美妇问。

“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五千里，而且会靠近几处空间极不稳定的‘法则风暴眼’，更危险。”辰星子摇头。

“那就穿过去。”林昊毫不犹豫，“大家抓紧时间调息，一炷香后出发。”

一炷香时间，对重伤的众人而言，杯水车薪。但没人抱怨，都默默抓紧每一瞬恢复。

林昊则沉入内视，尝试引导三道种重新建立平衡。他将意念集中在法则道种上，小心翼翼地梳理其中吸收的混乱法则碎片。这个过程极为痛苦，如同在脑子里用针线缝合碎裂的瓷器。但每梳理出一丝相对稳定的法则，他的气息就稳固一分。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耳边似乎听到了遥远的、金铁交鸣的厮杀声，看到了模糊的、顶天立地的巨影在崩碎，感受到了无数股或悲愤、或决绝、或遗憾的残留意念……

这是古战场残留的“记忆回响”！

就在他沉浸其中时，眉心法则道种忽然自主震动，主动捕捉到了一缕游离在头骨外的、极其稀薄却异常坚韧的法则气息——那是一缕“守护”法则的碎片！

这缕碎片仿佛有意识般，竟顺着法则道种的吸引，缓缓融入林昊体内。顿时，他周身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淡金色光晕，虽然很弱，却让他与这片古战场死寂之气的排斥感，减弱了一丝。

“咦？”敖广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昊气息的细微变化，眼中闪过讶异。这小子，在这种环境下居然还能有所领悟？

一炷香很快过去。

众人收敛气息，在辰星子阵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头骨庇护所，朝着东北方疾行。

为了避免引起空中那些骨骸碎片和混乱法则的注意，他们选择贴地潜行。焦黑的大地上，随处可见插着的残破兵刃和巨大的骸骨，有些骸骨上甚至还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前行约百里，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暗红色平原出现在眼前。平原的土地如同被血液浸泡了无数年，踩上去软绵绵的，泛着湿滑的光泽。平原上空，飘荡着淡红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模糊的、身披残破甲胄的虚影，在无意识地游荡。

泣血平原。

空气中，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腾。修为最弱的苏玉清和叶青，脸色迅速苍白起来。

“守住灵台，勿听勿信。”辰星子低喝，打出一道清心星光，笼罩众人。

但星光在红雾中快速消耗。

“加快速度！尽量不要惊动它们！”敖广沉声道，化出部分龙躯，用庞大的身体为众人开路，龙威散发，暂时逼退了靠近的一些较弱的虚影。

然而，深入平原约莫五百里后，异变突生。

前方，一杆插在血土中的、锈迹斑斑的断戟，忽然无风自动，发出“嗡嗡”的震鸣！

随着断戟震鸣，周围数百丈内的红雾剧烈翻涌，那些游荡的虚影齐齐一顿，然后缓缓转头，空洞的“目光”锁定了林昊一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