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子与石坚那石破天惊的道心誓言,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冰水,其引发的震荡远超宗主殿的范畴,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整个天衍宗扩散。
翌日,清晨。笼罩宗门数日的铅灰色云层似乎淡薄了些许,有微弱的天光挣扎着透出,但空气中的凝重感并未消散,反而因等待最终裁决而变得更加焦灼。所有人,无论立场如何,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那座象征着最终权柄的宗主殿。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万众屏息的压抑氛围中,一个看似与这场风暴中心毫不相干的地方,却发生了一件足以影响最终风向的事件。
地点,在内门传功阁后方,一片被称作“悟道林”的清幽之地。这里古木参天,枝叶虬结,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缝隙洒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林间有潺潺溪流穿过,雾气氤氲,灵气浓郁且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宁静的特殊道韵。平日里,这里是少数喜好清静、或有所感悟的弟子闭关冥想的所在。
而今日,林中那方最为着名、形如卧牛的青黑色“听道石”上,却慵懒地斜倚着一人。
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随意地铺展在石面上。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住,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他面容俊逸,线条柔和,看似年轻,但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中,却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岁月沧桑,正是内门公认的绝世天才,云逸。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紫砂陶壶,壶中泡着的并非灵茶,而是几片翠绿欲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不知名灵叶。他时而对着壶嘴轻啜一口,时而望着林间缭绕的雾气出神,姿态闲适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忽视的焦点。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几名显然心绪不宁、在此徘徊试图寻找内心平静的内门弟子,远远看到了听道石上的云逸,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走近了些,恭敬地行礼:
“见过云逸师兄。”
云逸眼皮都未抬,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虚无的雾气中。
其中一名弟子按捺不住,或许是觉得云逸超然物外,能给出不一样的见解,又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内心的纷乱,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云逸师兄,您……您对近日宗门内关于历勿卷师叔的……风波,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问出,旁边几名弟子顿时屏住了呼吸,连林间的鸟鸣虫嘶仿佛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逸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侧脸上。
云逸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紫砂壶,动作依旧慵懒,仿佛提起的不是一件关乎宗门未来、个人生死的大事,而只是一个寻常的话题。他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淡淡地扫过几名紧张的弟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法?”他声音清越,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在这静谧的林间格外清晰,“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何必执着于一法一术之表象?”
他顿了顿,拿起壶又啜了一口那清香的灵叶水,这才继续淡然道:
“历师弟之道,以协作为基,避免无谓之内耗;以可持续为要,尊重修行之自然节律。此举,减少个体与整体之无谓耗损,激发更深层次之潜能与创造……”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如同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此非离经叛道,实乃‘道法自然’之真意,暗合天道生养、万物均衡之理。”
“尔等不见,绷得太紧的弓弦,易断?汲得太急的灵泉,易涸?”
他目光再次扫过几名若有所思的弟子,最终定格在远处忘忧峰的方向,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必将通过这几名弟子之口,传遍整个宗门:
“历师弟所为,不过是将这简单之理,付诸实践罢了。于宗门有益,于众生有利。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蕴含着无可辩驳的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