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横贯山谷的寂灭巨剑,终究未能彻底斩落。
它在【天道补全协议】所显化的温润光华之中,如同投入洪炉的冰山,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消融、瓦解。构成巨剑本源的死寂道则,被那无处不在的生机之力温柔而坚定地分解、转化,化作了滋养这片饱受创伤土地的养分。焦土之上,绿意蔓延的速度更快了,甚至有几棵新生的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舒展着嫩绿的枝叶,在灵风中轻轻摇曳。
玄衍子悬浮在半空,周身那狂暴冲天的灰白气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衰减。他依旧保持着双手虚抱的姿势,但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疯狂的光芒正在剧烈地闪烁、明灭,与另一种逐渐滋生的、深切的茫然和困惑交织斗争。
他能感觉到,自己毕生苦修、赖以横行的寂灭之力,正被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感到“舒适”的力量所化解。这种“舒适感”让他愤怒,更让他恐惧。就像一个终生信奉苦修方能得道的苦行僧,突然被塞入一个温暖舒适、美食环绕的环境,第一反应不是享受,而是信仰遭受亵渎的暴怒与恐慌。
“为什么……会这样……”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模糊的低语。那柄耗尽他最后疯狂与力量的寂灭巨剑,终于在一阵无声的涟漪中,彻底崩散,化作最后一片灰色的光点,融入了下方那生机勃勃的力场,成为了几株新绽野花的养料。
他身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那身代表着太上长老威严与力量的华贵法袍,此刻也显得灰扑扑的,沾满了灵能碰撞激起的尘埃。他佝偻着腰,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脸色灰败得如同金纸。
他停手了。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真的……油尽灯枯了。
连续高强度的疯狂攻击,本就极大地消耗了他的本源,而最后那搏命般的“寂灭天倾”被新生天道之力以这种“化解”而非“硬撼”的方式破去,更是让他遭受了严重的道则反噬。新旧两种规则在他体内激烈冲突,经脉如同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切割,丹田气海更是翻江倒海,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茫然地悬浮在那里,猩红的眼眸下意识地扫视着下方。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宗主玄玑真人收起了镇岳翻天印,脸上不再是如临大敌的凝重,而是一种复杂难言,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表情。
他看到丹阳子将那几枚一看就知非同小可的保命灵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储物戒,抚着长须,目光落在周围复苏的草木上,眼中闪烁着惊叹与明悟。
他看到严律己,这个他曾经最欣赏的、以维护旧有宗规为己任的戒律堂长老,此刻正指挥着弟子们维持着防御阵型,但那姿态,分明是在守护着中央那个“异端”历勿卷!
他看到苏柒柒,那个曾经的外门“奋斗逼”,此刻脸色虽然因之前受伤而略显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站在历勿卷身后,仿佛那是她不可动摇的信念基石。
他还看到了更多。
他的目光越过核心战圈,投向了山谷外围,投向了那些闻讯赶来、却不敢靠近的天衍宗弟子们。
他看到了他们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认同与坚定?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历勿卷身上,那眼神,与他记忆中弟子们看向自己时那纯粹的敬畏与恐惧,截然不同。那里面,有信任,有崇拜,甚至有……希望?
为什么?
他守护了这个宗门上千年,他秉持着“严苛苦修方能强大”的理念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弟子,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的万世基业!为什么如今,这些他守护的对象,会集体站在他的对立面?去拥护一个颠覆传统、倡导“休息”、看似“懈怠”的弟子?
“你们……为何……”他再次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不解与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为何……要背叛……吾道……”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同样是在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师尊手下,靠着透支潜能、忍受非人痛苦才一步步爬上来的经历。他坚信那是唯一的正道,是强者必经的磨砺。他将这套理念奉为圭臬,并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下去,成为了新的“严律己”,甚至更甚。
他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噬咬着他的道心。
如果他没错,那眼前这无法解释的生机之力,这众志成城的拥护,又算什么?如果历勿卷是错的,为何天道(哪怕是旧天道)没有降下惩罚,反而让他在自己的疯狂攻击下,显化出了如此神迹?
逻辑的链条在他脑中开始崩断,信仰的基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历勿卷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