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渊旧址，永寂深渊。

曾经被混沌神树净化、正在缓慢“混沌化”的这片土地，此刻却重新被暗红雾气笼罩。雾气比三个月前更加粘稠、更加……具有侵略性。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污染，而是仿佛拥有了某种集体意志，如同活物般蠕动着，朝着魔渊外围那些刚刚建立起的魔族聚居地蔓延。

寂灭魔祖站在新建的“魔皇殿”顶端，望着远方那片不断逼近的暗红之潮，魔躯上的伤痕隐隐作痛。

三个月前，他恢复神智，带着残存的七万余魔族，在真实界外围建立了新的家园。虽然资源匮乏，虽然要时时提防其他界域的觊觎，但至少……魔族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可这机会，正在被剥夺。

“魔祖，第三道防线……被突破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魔族将领踉跄冲上殿顶，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暗红雾气的侵蚀速度太快了，我们的净化阵法根本来不及布置就会被腐蚀！弟兄们……已经死伤过半！”

寂灭魔祖沉默。

他能感觉到，那暗红雾气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暗面的侵蚀之力，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源自魔渊本源的“共鸣”。

魔渊，这片土地曾经被暗黑彻底侵蚀了百万年。归虚魔神虽然陨落，但那种侵蚀的“痕迹”，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寸土壤、每一缕魔气中。如今暗面主宰以更高明的力量激活了这些痕迹，让魔渊重新“回忆”起了被黑暗支配的岁月。

换句话说——魔渊这片土地本身，正在“自愿”拥抱暗面。

“传令，”寂灭魔祖缓缓开口，“放弃外围所有聚居地，所有魔族……撤回魔皇殿。集中最后的力量，布‘万魔戮神阵’。”

将领猛地抬头：“魔祖！那阵法需要燃烧魔核本源，一旦启动，所有参阵者都将……”

“我知道。”寂灭魔祖打断他，空洞的眼眶中，混沌魔火静静燃烧，“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万魔戮神阵以万魔之血为引，可召唤太古魔皇虚影，暂时镇压这片土地的黑暗记忆。虽然代价惨重……但至少能为魔族争取一些时间。”

“可是魔祖，我们为什么要死守这里？”将领眼中闪过不解，“真实界就在不远处，混沌道宫之前也接纳过我们，为什么不……”

“因为这里是魔族的根。”寂灭魔祖的声音低沉，“魔族生于黑暗，长于混乱，我们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习惯了背负罪孽前行。真实界的光明与秩序，很好，但那不是我们的道。”

他望向远方那片正在崩塌的家园，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若连自己的根都守不住，逃到哪里……都是流亡者。”

将领沉默了。

许久，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这就去传令……万魔戮神阵，随时可以启动。”

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寂灭魔祖独自站在殿顶，望着越来越近的暗红之潮，魔躯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而是……不甘。

好不容易恢复神智，好不容易带着族人重新开始，却又要面临灭顶之灾。

难道魔族的命运，注定要在黑暗与毁灭中轮回？

就在这时——

“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寂灭魔祖猛地转身！

殿顶边缘，一道几乎完全透明的青袍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的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眼睛——左眼创世星河黯淡，右眼归墟万界朦胧，唯有眉心的混沌时序之瞳，依旧燃烧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李……李道友？”寂灭魔祖声音干涩，“你的化身……怎么……”

“时间不多了，长话短说。”道念化身一步踏出，来到寂灭魔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那片暗红之潮，“魔渊的污染，根源在于这片土地被暗黑侵蚀百万年留下的‘记忆’。暗面主宰唤醒了这些记忆，让魔渊自愿倒向黑暗。”

“我知道。”寂灭魔祖苦笑，“所以我才准备启动万魔戮神阵，以万魔之血强行镇压这些记忆。虽然代价是……”

“是魔族最后的精锐全灭。”道念化身接过话，“然后呢？镇压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等暗面主宰完全降临，这些记忆会再次苏醒，而且会更狂暴。到时候，魔族连启动第二次阵法的人都凑不齐了。”

寂灭魔祖沉默。

道念化身转头看向他：“寂灭，我问你——魔族，真的只能活在黑暗里吗？”

寂灭魔祖怔住。

“归虚魔神控制你们时，你们是黑暗的傀儡。现在恢复自由，你们却又要为了对抗黑暗，选择自我毁灭。”道念化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难道在你们心中，魔族的宿命，就只能是‘要么被黑暗控制，要么为对抗黑暗而死’？”

“我……”寂灭魔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道念化身说的……是对的。

百万年来，魔族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在黑暗与混乱中挣扎，在罪孽与毁灭中轮回。仿佛这就是他们生来就该背负的诅咒。

“混沌之道，包容万有。”道念化身缓缓道，“黑暗是道，光明是道，秩序是道，混乱也是道。魔族生于黑暗，长于混乱，这本是你们的特质，不是你们的原罪。”

他伸手指向那片暗红之潮：“暗面想要做的，是扭曲你们的特质，将‘黑暗’变成‘邪恶’，将‘混乱’变成‘疯狂’。但你们自己呢？你们真的愿意被这样定义吗？”

寂灭魔祖魔躯剧震。

道念化身继续道：“魔渊的‘黑暗记忆’，确实是个麻烦。但记忆这种东西……是可以被覆盖，被改写，被赋予新的意义的。”

“你的意思是……”

“让魔族自己，为这片土地书写新的记忆。”道念化身的眼神锐利起来，“不是镇压，不是逃避，而是……融合。以魔族的意志，融合这片土地的黑暗记忆，将它们转化为你们自己的力量，你们自己的……道。”

寂灭魔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可能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道念化身笑了，那笑容在他几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苍凉，“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启动万魔戮神阵，全员战死。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赌一把？”

寂灭魔祖看着眼前这个随时可能消散的化身，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最后光芒的眼睛，魔核深处，某种沉寂了百万年的东西……被点燃了。

“怎么赌？”

道念化身伸出几乎透明的手，掌心向上。

一缕微弱却精纯的混沌道韵，在掌心凝聚成一枚半透明的符印。

“这是‘混沌共鸣印’，能暂时将我的混沌大道与魔族的本源连接。我会以最后的力量，在这片土地深处开辟一方‘混沌缓冲带’，暂时隔绝暗面主宰对黑暗记忆的操控。”

“然后，需要你们做三件事。”

“第一，所有魔族，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伤势轻重，全部进入魔渊核心区域，将自身的魔核本源与土地连接。不要抵抗那些黑暗记忆，而是……接纳它们，感受它们，理解它们。”

“第二，在接纳的过程中，唤醒你们血脉深处、属于魔族真正的传承——不是归虚魔神灌输的‘暗黑之道’，而是太古时期，魔族诞生之初的‘原始魔性’。那是混沌未分时，清浊交织中诞生的一缕‘真魔之意’，纯粹而自由，不为任何存在束缚。”

“第三，以这份‘真魔之意’为核心，重塑魔渊的地脉，覆盖那些被污染的黑暗记忆。让这片土地记住的，不再是归虚魔神的奴役，不再是暗黑侵蚀的痛苦，而是……魔族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绝境中永不屈服的……抗争之魂。”

寂灭魔祖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冷静下来：“这需要时间。暗红之潮最多三个时辰就会淹没魔皇殿，我们……”

“时间，我来争取。”

道念化身打断他，一步踏出，已来到魔皇殿前方，直面那片汹涌而来的暗红之潮。

他的身躯在这一刻，绽放出最后的光华。

虽然微弱，却如同黑夜中的孤灯，坚定而耀眼。

“寂灭，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这里……交给我。”

话音落下，道念化身双手结印，眉心混沌时序之瞳燃烧到极致！

“混沌秘法·时序禁锢——”

“开！”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千里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

不是倒流，而是……近乎停滞！

汹涌的暗红之潮，在进入这片区域时，速度变得如同蜗牛爬行！雾气蠕动、翻涌、侵蚀的过程，被放慢了千倍、万倍！

这是道念化身以最后的力量，强行燃烧这具化身的“存在根基”，换来的终极时空禁锢！

他能感觉到，构成这具化身的每一缕混沌道韵，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崩解、消散。最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这具化身将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半个时辰，足够了。

寂灭魔祖看着那道挡在亿万里暗红之潮前的孤影，魔核深处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不是感激。

而是……共鸣。

那是两个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抗争的灵魂，在命运长河中产生的、超越种族与立场的共鸣。

“所有魔族——听令！”

寂灭魔祖的声音，传遍整个魔皇殿，传遍所有残存的聚居地。

“放弃一切防线，放弃一切抵抗！”

“全部进入魔渊核心——永寂深渊旧址！”

“以魔核连地脉，以鲜血唤祖魂！”

“今日——吾等要为魔族，杀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吼——！！！”

残存的四万余魔族，无论老幼，无论强弱，同时发出震天怒吼！

他们放弃了正在崩塌的家园，放弃了正在溃败的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魔渊最深处——那片他们曾经被奴役百万年、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土地。

这一次，不是回去被奴役。

而是……回去，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永寂深渊旧址。

归虚魔神的王座早已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正在缓慢“混沌化”的、布满新生植被的土地。但此刻，这片土地表面，重新浮现出暗红的纹路——那是被唤醒的黑暗记忆。

四万余魔族踏入这片土地。

他们没有抵抗那些试图钻入体内的暗红气息，而是盘膝坐下，将魔核深深扎入大地。

寂灭魔祖立于中央，魔躯燃烧起从未有过的、纯净的混沌魔火。

“魔族子民——”

“闭上眼睛，感受这片土地的记忆。”

“感受百万年前，我们的先祖是如何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诞生。”

“感受太古时期，真魔之意如何在混沌中觉醒。”

“然后……记住——”

“我们不是黑暗的奴隶。”

“我们是……黑暗的主人！”

“唤醒——真魔祖魂！”

“轰——！！！”

四万余魔核同时共鸣！

大地深处，那些被暗面唤醒的黑暗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每一个魔族的识海。

他们看到了——

百万年前，归虚魔神降临，以绝对的力量碾碎魔族反抗，将魔渊化为暗黑巢穴。

他们看到了——

一代代魔族在奴役中挣扎、反抗、死亡，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他们看到了——

自己在暗黑控制下，犯下的种种罪行，手上沾染的同族与异族的鲜血。

痛苦、绝望、悔恨、愤怒……种种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们的理智淹没。

但就在此时，寂灭魔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定海神针：

“这些记忆，是魔族的伤痛，但不是魔族的全部！”

“穿过这些黑暗，继续向下，继续向深处——”

“找到那片……连归虚魔神都无法触及的……”

“太古魔源！”

魔族们咬牙坚持，意识在黑暗记忆中继续下沉。

穿过百万年的奴役史。

穿过归虚魔神的统治。

穿过魔渊形成之初的混乱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