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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朱府吊唁(2/2)

朱儁的母亲在月前病逝,这位刚被贬斥的老将已扶柩回乡,准备为母守丧。按汉制,官员遇父母丧需解职守制,称为“丁忧”,通常为二十七个月。朱儁此番辞官归乡,既是遵从礼制,也是心灰意冷后的退隐。

从富春到上虞,车队行了三日。

沿途所见,会稽郡的民生显然不如吴郡。虽然同属江东,但会稽多山,土地贫瘠,村落稀疏,百姓面有菜色。蔡泽看在眼里,心中暗记,待将来若有机会,当整治会稽。

第三日傍晚,车队抵达上虞县城。

朱家是上虞大族,宅邸位于城西,占地广阔。远远望去,只见府门前白幡高悬,灯笼皆罩白纱,一派肃穆气氛。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各地前来吊唁的宾客。

蔡泽命典韦、许褚带甲士在城外扎营等候,自己只带十名亲兵,换上素服,前往朱府。

递上名刺不久,府中便有人快步迎出。

为首者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容与朱儁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显文弱,应是朱儁的子侄辈。他见到蔡泽,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朱符,拜见蔡府君。叔父正在堂中守灵,闻府君来,特命晚辈前来相迎。”

“朱公子不必多礼。”蔡泽还礼,“朱公伟兄乃我师长,老夫人仙逝,我理当前来吊唁。”

朱符引蔡泽入府。府内处处可见白幡素幔,仆役皆着缟素,来往宾客神色肃穆,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焚烧的气味。

灵堂设在中堂,堂内烛火通明,正中停放着黑漆棺椁,前设灵位,上书“先妣朱母太夫人之灵位”。两侧白幡垂地,香案上供着三牲祭品,香烟缭绕。

朱儁一身粗麻孝服,跪在灵前蒲团上,正将纸钱投入火盆中。火光映照下,他原本英武的面容显得憔悴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丛生,眼窝深陷,再无昔日骠骑将军的意气风发。

蔡泽见状,心中不由一酸。

他走到灵前,从朱符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恭敬地举香过顶,躬身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再跪下行叩首礼。

“晚辈蔡泽,拜祭老夫人。愿老夫人早登极乐,魂归安宁。”

礼毕,朱儁这才缓缓转过身,见到蔡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也有落寞。

“景云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路途遥远,难为你还专程跑这一趟。”

蔡泽跪坐到朱儁身侧的蒲团上,低声道:“朱公于我有知遇之恩,教诲之情。老夫人仙逝,我岂能不来?”

朱儁苦笑着摇头:“什么知遇之恩……老夫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这话中透着浓浓的失意与自嘲。蔡泽知他心中苦闷,劝慰道:“朱公此言差矣。您为国征战半生,平定黄巾,挽狂澜于既倒,功在社稷,名垂青史。一时的起伏,岂能掩盖您的功绩?朝中是非,自有公论。您如今回乡守制,正好休养身心,待他日朝廷需要,必会再请您出山。”

“出山?”朱儁长叹一声,往火盆中又添了些纸钱,“老夫年过五旬,精力已不如前。况且朝中……嘿,不说也罢。”

他顿了顿,看向蔡泽:“倒是你,景云。你在吴郡做得很好,老夫虽在乡间,也时有耳闻。剿灭太平道余孽,安抚山越,垦荒兴学,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好好做,莫要卷入洛阳的是非。”

“晚辈谨记。”蔡泽郑重道。

两人正说话间,堂外又传来通报声:

“九江太守刘邈到——”

“豫章太守吕范到——”

“徐州别驾从事赵昱到——”

一连串的通报,皆是各地官员前来吊唁。朱儁虽已失势,但毕竟是曾位极人臣的骠骑将军,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如今老夫人仙逝,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

朱儁对蔡泽道:“景云,你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晚些时候,老夫再与你细谈。”

蔡泽知他需接待宾客,便起身告辞,由朱符引至厢房休息。

厢房内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蔡泽刚坐下不久,便有仆役送来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用过饭后,蔡泽在院中散步。朱府占地颇广,庭院深深,虽是丧期,但仍能看出昔日的繁华气象。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

走着走着,忽听前方亭中传来谈话声。

“……朱公伟此番丁忧,怕是再难起复了。”

“是啊,朝中张让、赵忠当道,最忌惮的就是他们这些功臣宿将。皇甫义真被夺职待勘,董仲颖被贬河东,朱公伟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听说陛下组建西园新军,以蹇硕为首,这是要把兵权牢牢抓在宦官手中啊。”

“何尝不是?大将军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这洛阳城,早晚要出大事。”

“嘘——慎言!隔墙有耳。”

蔡泽驻足听了几句,摇头走开。这些议论,印证了父亲蔡质对朝局的判断。灵帝晚年,皇权、外戚、宦官三方的矛盾已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一场大风暴正在酝酿。

傍晚时分,朱府设宴款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虽在丧期,但按礼制,主家需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宴席设在前院,数十张案几排列,菜肴以素食为主,酒也是清淡的米酒。

蔡泽被安排在上首,与几位郡守、名士同席。

席间,众人话题自然离不开朝局和时政。

九江太守刘邈是个年约五旬的清瘦老者,他举杯对蔡泽道:“蔡府君年轻有为,在吴郡的政绩,老夫在九江也有所闻。听说你兴办‘学堂’,聘用儒生,开教化之功,这可是功德无量啊。”

蔡泽忙举杯还礼:“刘公过奖。晚辈只是做些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坐在对面的会稽太守周术笑道,“蔡府君太谦虚了。如今这世道,能像你这样实心为政的官员,可不多了。各地太守,要么忙着巴结朝中权贵,要么只顾搜刮民脂民膏,谁肯真心为百姓做事?”

这话说得直白,席间几位官员脸色都有些尴尬。

九江太守刘邈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说来,朱公伟此番丁忧,朝中宿将又少一人。如今凉州羌乱未平,并州匈奴也不安稳,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却……唉。”

“周兄慎言。”徐州别驾赵昱压低声音,“朝中之事,非我等外臣所能议论。不过……”他顿了顿,“听说幽州那边也不太平,有黄巾余孽死灰复燃,乌桓、鲜卑也频频犯边。”

“多事之秋啊。”盛宪叹息,“只盼朝中诸公能以国事为重,莫要再内斗不休。”

众人闻言,皆默然无语。

宴席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蔡泽回到厢房,心中思绪万千。

次日清晨,蔡泽再次到灵堂祭拜后,向朱儁辞行。

朱儁送他到府门外,临别时,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景云,昨日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说。今日送你,有几句话要叮嘱。”

“朱公请讲。”

朱儁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沉声道:“洛阳将有大变。陛下龙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一旦陛下驾崩,宦官与何进必有一场生死搏杀。你远在吴郡,切记,无论谁胜谁负,无论谁来拉拢,都不可轻易表态,更不可贸然介入。”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老夫在朝中多年,看得明白。这场争斗,无论哪一方获胜,对大汉都不是好事。宦官胜,则朝政更加黑暗;何进胜,外戚专权,亦非国家之福。更何况……何进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未必能成事。”

蔡泽心中一震。朱儁虽在乡间,对朝局的判断却如此精准。历史上,灵帝驾崩后,何进召董卓入京诛宦官,反被宦官所杀,董卓趁机掌控朝政,拉开乱世序幕。

“晚辈记住了。”蔡泽郑重道,“吴郡偏安一隅,晚辈只想保境安民,无意卷入中枢争斗。”

“如此最好。”朱儁点点头,又叹道,“可惜老夫老了,否则……罢了,不提了。你回去吧,好好经营吴郡。他日必有所成。”

“朱公保重身体。守制期满,或许还有再起之日。”

朱儁苦笑摇头,不再多言。

蔡泽深深一揖,转身上马。

离开上虞,踏上归途。暮春的江南,草长莺飞,生机盎然,但蔡泽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历史的车轮正隆隆向前,灵帝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到来之前,将吴郡经营成真正的根基之地。

“加快速度,早日回吴县。”蔡泽对典韦、许褚道。

“诺!”

车队加速,扬起一路烟尘。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这暮春时节的江东美景,在蔡泽眼中,既是家园,也是责任,更是未来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回头望了一眼上虞方向,又看了看富春,心中暗下决心。

无论历史如何演变,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守住这片土地,守护这里的人。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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