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清晨,细雨如织,太守府议事堂内烛火通明。蔡泽端坐主位,身侧立着新婚妻子蔡琰亲手插瓶的几枝桃李,粉白相映,为这严肃的场合添了几分柔色。堂下分两列跪坐着吴郡主要属官:郡丞郭嘉、主簿胡昭、户曹钟繇、金曹赵俨、贼曹杜袭、督邮辛毗、法曹虞翻等十余人,个个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蔡泽面前摊开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吴郡商事新策》。他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商议此新政。自即日起,吴郡市税由什一降至二十税一,郡内关卡除六处郡界要隘外尽数裁撤,货物通行一税到底。另在吴县、曲阿、由拳三地设官市,所有商贾需登记领券,方准入市交易。”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半晌,督邮辛毗率先开口:“府君,毗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佐治但说无妨。”
辛毗挺直腰背:“自古治国,重农抑商。商贾逐利轻义,聚则争讼,散则祸民。昔晁错言:‘商贾大者积贮倍息,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若鼓励商事,恐百姓见利忘义,弃农从商,田亩荒芜,根基动摇。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还请府君三思。”
他话音刚落,法曹虞翻立即接口。这位会稽名士性情刚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府君!翻掌管刑狱,最知商贾狡黠。去岁吴县诉讼,十之七八皆为商事纠纷:缺斤短两、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围积居奇。若再鼓励商事,岂非纵容此辈?翻以为,当严管商贾,而非纵容!”
户曹钟繇轻咳一声,这位书法大家说话温文尔雅,却字字见血:“繇掌管户籍田亩,去岁清丈,吴郡在册耕地八十三万亩,农户十二万户。若商利过高,农户抛荒从商,粮产不足,饥荒必至。届时纵有万贯钱财,可能当粟米充饥?”
金曹赵俨主管府库,最重实际:“俨愚见,市税什一,岁入约三千万钱。若降至二十税一,即便商事繁荣,岁入恐减半。如今吴郡养兵、治水、修路、兴学,处处用钱。若府库空虚,万事皆休。”
你一言我一语,反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唯有郭嘉、胡昭二人沉默不语,杜袭等官吏欲言又止。
蔡泽静静听着,等众人说完,才缓缓道:“诸位所言,皆是为国为民,泽深感欣慰。”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吴郡舆图》前,手指划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君理说重农抑商是国策,此言不虚。但请问诸位,何为‘农’?何为‘商’?农者,生谷帛;商者,通有无。若无商贾流通,吴郡之稻米如何运往徐州?徐州之盐铁如何来到吴郡?百姓守着满仓稻谷,却无盐可食,无铁制犁,这‘本’可还稳固?”
他转身看向虞翻:“仲翔掌管刑狱,见惯了商贾欺诈。正因如此,才要设官市、颁市券!登记在册,奸商无处遁形;统一管理,欺诈必受严惩。新政非纵容,而是疏导——将商贾纳入管束,强于任其野火般蔓延。”
钟繇欲再言,蔡泽抬手止住:“元常忧心农户弃农,此虑极是。但请问,吴郡如今有多少耕田之人?”
他自问自答:“在册农户十二万户,每户一丁,计十二万丁壮。而诸位可知——”他声音陡然提高,“如今在吴郡屯田的黄巾降卒、各地剿匪所获俘虏、祖郎于吉案牵连者,合计有多少?”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事务多由徐晃、典韦等武将管辖,文官知之不详。
蔡泽伸出五指:“六十余万!”
满堂哗然。
“其中穷凶极恶者三万人,已发往矿区凿石、道路工地夯土。”蔡泽声音冷峻,“余者五十七万,分置太湖畔、钱塘江岸、甬江流域,开垦荒滩,围湖造田。按一丁耕三十亩计,可垦田一千七百万亩!吴郡现有耕地,不过其中零头!”
他走回主位,目光如炬:“有此数十万劳力,吴郡缺粮否?不缺!缺的是将粮食变成财富的血脉!农户产粮,需商人运销;工匠制器,需商人贩卖。若无商贾流通,吴郡便是死水一潭,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土石!”
赵俨仍不甘心:“可府库岁入……”
“文然只算减法,不算加法。”蔡泽打断他,“市税二十税一,商人成本降低,必扩大经营。货物流通加快,交易频次增加,税收总量未必减少。更何况——”他眼中闪过锐光,“商市繁荣,则百工兴旺。织坊、瓷窑、茶场、船厂,哪个不纳税?哪个不雇工?百姓有业,市面繁荣,这才是真正的府库之源!”
一直沉默的郭嘉此时缓缓开口:“嘉有一问,诸君可曾想过,为何自古重农抑商?”
众人看向他。
“因土地有限,劳力有限。”郭嘉目光扫过全场,“若百姓皆从商,无人种地,必致饥荒。但吴郡如今有数十万俘虏屯田,已解此忧。此一时彼一时,岂可墨守成规?”
胡昭接口道:“昭在吴县市井走访,常见百姓以物易物,诸多不便。若有商贾流通,百姓以粮换布,以布换盐,各得所需,生活方便。此非‘末业’,实为‘必需’。”
反对声渐渐平息,但众人脸上仍有疑虑。
“新政已定,不必再议。”蔡泽一锤定音,“诸君各司其职,推行便是。若有差池,我一人承担。”
有些话他不能说:他真正要的,不仅仅是吴郡富庶,而是要撬动千年陆权之根,提前将汉人推入海权时代。自周秦以降,华夏便以“中原”为心,视四海为荒服;重农抑商,崇本息末,以为天下不过九州,四至皆蛮夷。这种观念,早已如铁锈蚀骨,深入士大夫之髓、百姓之魂。而他,要在铁板尚未彻底凝固之前,凿出一道裂缝——让海风灌入,让咸腥的气息唤醒沉睡的野心。大海无垠,不但充斥着各种资源,更是彻底杜绝闭关锁国的唯一方式。见识过无尽的财富后,谁还只会盯着这中原大地。
而商人——那些被儒者唾弃为“逐臭之徒”的人——恰恰是他最锋利的武器。他们贪婪,不知足;他们逐利,不畏险。只要有利可图,哪怕波涛万顷、鲸鲵吞舟,他们也敢扬帆而去。这贪婪,正是他所需要的“火种”。他要用这火,烧掉“重义轻利”的虚伪面纱,烧出一条通往深蓝的血路。未来,当他的舰队不再只是护航商船,而是载着士兵、农夫、工匠远渡重洋,在无主之地插上汉旗——那时,这些今日的商人,便是明日殖民的先锋、拓土的尖兵。
其次,江东的小农思想最是顽固。一亩三分地,仓中有粟,灶下有薪,便觉“太平盛世”,便甘愿蜷缩于村社之间,守着春种秋收的循环,安于“小富则安”。可他要的,从来不是偏安一隅的苟全!东吴坐断江东,终成割据;蜀汉困守巴蜀,难逃覆灭。他蔡泽志在一统天下,再造乾坤,岂能容忍这片土地上的子民,只满足于温饱?岂能让大汉子民饱受三国久战之苦,南北朝五胡乱华之灾?
另外,海上贸易的利润,固然可观。一船瓷器换回十倍香料,一匹蜀锦换来百斤象牙。但这并非他真正的目的。他更看重的是战略物资——是占城稻那耐涝早熟的种子,能在江南多抢一季收成,养活百万饥民;是西域棉种与南洋木棉,织成冬衣,让百姓不再冻毙于风雪,让他的军队能在朔风如刀的漠北行军作战,不必再因“冬寒”而停战半年。有了这些,人口才能繁衍,国力才能厚积,北定中原,兵出卢龙、西定羌胡才不是空谈。
他每每想到此,心中便涌起一阵焦灼的遗憾——若能力再强些,若船队能再远些,若真能抵达那传说中的“新大陆”……那里有玉米,穗大如臂,不择地而生;有番薯,藤蔓遍野,掘地即得粮。一旦引入中原,亩产数倍于粟麦,天下何愁饥馑?人口必将迎来一场史诗级的暴增!届时,何止一统?四海归心,万邦来朝,亦非妄想。
三日后,《吴郡商事新策》颁布。
告示贴在吴县四门,白纸黑字,朱红官印盖得端端正正。识字者高声诵读,不识字的围拢倾听,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腾。
西市茶商陈掌柜捧着抄录的告示,老泪纵横:“二十税一……老朽经商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仁政!”
他的儿子却皱眉:“父亲,设官市领市券,约束太多。往日咱们私下交易,虽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如今一切都要过明路……”
“糊涂!”陈掌柜呵斥,“你以为往日那些私下交易能长久?去年王记绸缎庄被骗三百匹绸,报案无门,血本无归!若有官市管理,登记在册,骗子岂敢嚣张?这市券,是护身符!”
城南,来自徐州的盐商马老板正在客栈算账。他原本运来三百车海盐,按什一税需纳三十车。如今二十税一,只需十五车。
“省下的十五车盐,就是一千五百贯的利!”马老板对账房先生笑道,“这蔡太守,真乃商贾知音。传信回徐州,让家里再发五百车来!不,八百车!”
但吴县县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伦堂中,三十余名儒生聚在一起,为首的郑老夫子手持抄件,须发戟张:“荒唐!商贾重利轻义,若任其坐大,礼崩乐坏!老夫要联名上书,请太守收回成命!”
他的弟子劝道:“先生息怒。学生听说,吴郡有数十万俘虏屯田,粮产无忧,这才……”
“俘虏?”郑老夫子更怒,“夷狄之辈,岂能倚为根本?农为国本,乃天道!纵有千万顷田,也该劝课农桑,岂能鼓吹货殖?尔等年轻,不知利害。昔年武帝算缗告缗,为何?就是因商贾坐大,威胁国本!”
另一弟子低声道:“可市面米价已跌了一成……”
“蝇头小利!”郑夫子拂袖,“待来年风气败坏,民不聊生,看你们还说什么!”
类似的争论在士族中蔓延。朱、张等保守大族虽未公开反对,但族中集会时多有微词。唯有顾雍、陆儁等家族,因早已与蔡泽深度绑定,选择沉默。
五日后,太守府收到联名上书。
署名者四十三人,皆是吴郡有名望的儒生、致仕官员。书中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核心只有一句:请罢新政,以固国本。
蔡泽在书房看完,递给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