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关前三十里,盟军大营已绵延二十余里。
袁绍率十五路诸侯主力抵达,二十万大军连营结寨,旌旗蔽日,炊烟如云。从汜水关城楼上望去,关前平原上帐篷如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中军大帐设在距关二十里的一处高地上,帐前立着三丈高的杏黄大纛,上书“讨逆盟主袁”。帐周五百“大戟士”持戟肃立,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辰时初刻,诸侯齐聚。
袁绍坐于主位,左右分设两排席位。左首依次是袁术、刘岱、孔伷、曹操等;右首是韩馥、蔡泽、孙坚、公孙瓒等。帐中济济一堂,却气氛凝重。
“诸公,”袁绍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我军已抵汜水关前。文台为先锋,连战连捷,挫敌锐气,功不可没。今日当议攻关之策。”
他看向孙坚:“文台,你与华雄交手数阵,敌军虚实如何?”
孙坚缓缓起身。
这位江东猛虎今日换了一身干净战袍,但左肩处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他走到帐中,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袁绍所赠玉佩,双手奉还:
“本初兄,坚有负所托,未能破关,此玉佩不敢再留。”
袁绍一怔:“文台何出此言?你三战皆胜,斩敌近四千,已是大功……”
“大功?”孙坚忽然笑了,笑声中满是苦涩。他猛地撕开左肩衣襟,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若非景云来援,此伤便不在肩上,而在颈上!我孙文台的首级,此刻已挂在汜水关城楼!”
帐中一片哗然。
袁绍脸色一变:“文台,此言何意?”
孙坚转身,面向众诸侯,声音陡然提高:“诸公!我孙坚奉盟主之命为先锋,率两万子弟兵,日夜兼程赶至汜水关。二战华雄,两战两胜,本可一鼓作气,拿下关隘!”
他顿了顿,眼中涌起怒火:“然就在第三战前,我军粮草断绝!两万将士,每日口粮减半,饿着肚子打仗!华雄当阵笑我‘饿得站不稳’,我肩头这一刀,便是饿得手软时被其所伤!”
“粮草断绝?”袁绍霍然起身,“粮草官何在?”
“粮草官?”孙坚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狠狠摔在地上,“这是粮草官给我的最后文书——‘南阳来报,粮道被西凉游骑袭扰,粮车受损,需重新筹措,五日内恐难运到’!诸公听听,五日内!而我军当时存粮,只够三日!”
他猛地指向袁术:“袁公路!你总督粮草,我先锋军粮饷,在哪里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袁术身上。
袁术端坐席上,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文台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粮草转运,千里迢迢,途中变故甚多,岂能事事如意?”
“变故?”孙坚怒极反笑,“我出发时,粮草齐备。按惯例,后续粮草当在我抵达汜水关次日送到。可我在关前等了四日,粮草迟迟不至!而你南阳距此不过三百里,快马一日可至!这是什么变故?”
袁术放下酒杯,叹了口气:“文台兄有所不知。自你会盟那日当众支持本初为盟主,西凉军细作便已探知。董卓特意派出数支游骑,专袭我粮道。南阳至汜水这一路,已有七支运粮队遭袭,损失粮车百余辆。不是我不给,是给不了啊。”
他说得诚恳,眼中却闪过一丝讥诮。
“放屁!”孙坚暴怒,一脚踢翻面前案几,“你南阳三百里路,竟然连粮都运不过来?袁公路,你当诸公都是三岁孩童吗?”
帐中气氛陡然紧张。
曹操见状,起身打圆场:“文台息怒,公路也莫急。粮草之事,关乎大军命脉,需查个明白。公路说粮道被袭,可有证据?”
“自然有。”袁术拍拍手,“传军需官李丰。”
帐外应声走进一人,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穿着文官袍服,正是南阳军需官李丰。他进帐便跪倒在地:“下官李丰,拜见盟主,拜见诸公。”
袁术淡淡道:“李丰,你将粮草转运之事,一五一十禀报诸公。”
“诺。”李丰伏地禀报,“自孙将军为先锋,下官便奉命筹措粮草。第一批粮车百辆,于六月二十一早发运。然行至偃师境内,遭遇西凉游骑袭击,损失粮车三十辆,押运士卒死伤二百余人。”
他抬起头,眼中含泪:“下官不敢怠慢,立即筹措第二批。然南阳仓廪虽丰,但需供应二十万大军,调配需时。更兼西凉游骑神出鬼没,为保粮道安全,只得绕道而行,这才耽搁了时日。”
孙坚听得怒不可遏,大步走到李丰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领:“绕道?从南阳到汜水,官道畅通,何须绕道?你说遭袭,尸体呢?损毁的粮车呢?证据何在?”
李丰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色发白:“尸……尸体已就地掩埋,粮车烧毁……”
“好一个死无对证!”孙坚将他重重摔在地上,转身拔剑,直指袁术,“袁公路!今日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孙文台便与你在此分个生死!”
“文台不可!”曹操急上前拉住。
蔡泽也起身劝道:“文台兄,大局为重!”
孙坚持剑的手微微发抖,眼中血丝密布。他看看曹操,又看看蔡泽,最终狠狠将剑插回鞘中,却仍死死盯着袁术:
“袁公路,你克扣我军粮,置我两万将士于死地!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袁绍静静看着这场对峙,眼中阴晴不定。
作为盟主,他本该调解纷争,维护团结。但此刻,他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袁术克扣粮草,他早有所料。这个嫡出的弟弟向来心胸狭隘,盟主之争落败,必会寻机报复。孙坚当众支持自己,自然成了袁术的眼中钉。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各打五十大板,调和了事。但此刻不同。
讨董之战刚刚开始,盟主权威尚未稳固。袁术仗着嫡子身份和南阳富庶,一直隐隐不服。若能借此机会打压袁术,树立盟主威严,正是天赐良机。
更妙的是,孙坚与袁术已成死仇。孙坚勇猛,若能拉拢,便是自己麾下一员悍将。而蔡泽显然与孙坚交好,若能通过孙坚拉拢蔡泽,自己在联盟中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想到这里,袁绍已有决断。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先扶起跪地的李丰,温声道:“李军需辛苦。粮草转运,确非易事。”
李丰受宠若惊:“多谢盟主体谅!”
袁绍却话锋一转:“然则,先锋军粮草断绝,险些酿成大祸,这也是事实。李军需,你既负责粮草转运,此事你难辞其咎。”
李丰脸色一变:“盟主,下官……”
“不必多言。”袁绍摆手,转向袁术,“公路,李丰是你南阳军需官,他办事不力,你身为总督粮草,亦有失察之责。”
袁术眉头一皱:“本初兄,此事……”
“听我说完。”袁绍声音转冷,“讨董大业,关乎天下苍生。二十万将士性命,系于粮草供应。今日先锋军粮草断绝,若因此兵败,岂不是让董卓看笑话?让天下人笑话我盟军乌合之众,连粮草都供应不上?”
他环视众诸侯,声音提高:“诸公!我等在此会盟,若无粮草,如何讨贼?粮草之事,必须严查严办,以儆效尤!”
这番话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帐中诸侯纷纷点头。
曹操暗叹一声,知道袁绍要借题发挥了。
蔡泽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袁绍,这位盟主果然不简单。
孙坚死死盯着袁术,眼中怒火未消。
袁术脸色阴沉,他知道自己落入圈套了。袁绍这是要借孙坚之事,打压自己威信。
“本初,你待如何处置?”袁术冷冷道。
袁绍踱步回到主位,沉吟片刻,道:“李丰办事不力,险些误了军国大事,按军法当斩。”
“什么?”李丰瘫软在地,“盟主饶命!盟主饶命啊!下官真是尽力了,真是西凉游骑袭扰……”
袁绍不为所动:“至于公路你,身为总督粮草,御下不严,本当重处。但念你初犯,且粮草转运确有其难,便暂且寄下。另,先锋军此次损失,由你南阳补给。你可能做到?”
袁术牙齿咬得咯咯响。
让他补给孙坚损失,这是当众打脸!更可恨的是,李丰是他心腹,就这么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可他无法反驳。
袁绍占着大义名分,处置合情合理。若他再争辩,便是公然对抗盟主,对抗整个联盟。
“公路?你有异议?”袁绍看着他。
袁术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本初兄处置公允,术无异议。李丰办事不力,该斩。先锋军损失,术自当补偿。”
说罢,他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李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午时三刻,辕门外。
二十万大军列阵围观。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立着刑柱。
李丰被反绑双手,押上高台。他面如死灰,口中喃喃:“冤枉……冤枉啊……我真尽力了……”
孙坚、蔡泽、曹操等诸侯站在台侧。孙坚脸色铁青,蔡泽面色平静,曹操则微微摇头。
袁绍亲自监刑。他登上高台,面向台下大军,朗声道:
“诸将士!军需官李丰,奉命转运粮草,却办事不力,致使先锋军粮草断绝,险酿大祸!按军法,当斩!今日行刑,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台下鸦雀无声。
李丰忽然挣扎起来,嘶声大喊:“冤枉!袁将军!袁公路!你答应保我的!你答应……”
话未说完,刽子手已将破布塞入他口中。
袁术站在台下,面沉似水,仿佛没听见李丰的呼喊。
袁绍一挥手:“行刑!”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