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天下雄关。
关城坐落在嵩山与黄河之间的险要隘口,城墙高达六丈,全部用青灰色巨石砌成,墙基厚达五丈,箭楼、角楼、马面一应俱全,远比汜水关更为雄伟坚固。关前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但若想攻关,就必须面对城墙上密布的重弩和滚石擂木。
关内三万并州狼骑正在操练。这些骑兵与西凉铁骑风格迥异——西凉骑兵人马俱披重甲,冲锋时如山崩海啸,讲究的是正面碾压;而并州狼骑甲胄较轻,马匹多为并州草原良驹,速度更快,更擅长迂回包抄、长途奔袭。此刻他们在校场上往来驰骋,时而聚拢如锥,时而散开如网,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个天空。
点将台上,吕布按剑而立。
他今日未着全甲,只穿一件银丝软甲,外罩素白战袍,头戴束发金冠,腰系狮蛮宝带。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身高九尺,猿臂蜂腰,站在那里如松如岳,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后站着几员将领:张辽,年约十八,面容坚毅,眼神沉稳;魏续,二十五出头,是吕布的妻舅,为人机警;曹性,面如黑铁,善射;高顺、侯成、宋宪等将分列左右。
“将军,”张辽低声道,“华雄死了,汜水关丢了。”
“哼。”吕布冷哼一声,“西凉土鳖,平时一个个趾高气扬的,中看不中用。”
魏续急忙低声道:“将军慎言。如今同在相国麾下,还需维持表面和气。”
“和气?”吕布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们何曾与我和气过?自打我投效相国,这些西凉旧将哪个不是鼻孔朝天?李傕、郭汜,还有那个死了的华雄——平时跋扈得跟天下第一似的,看了就让人生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要不是相国待我不薄,赐我赤兔马,封我都亭侯,又以父子相称……我早就让这些西凉蛮子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下第一!”
正说着,一名亲兵快步跑来:“将军!胡轸、李肃二位将军率汜水关残部已到关下,正在入关!”
吕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知道了。备马,我去迎迎。”
虎牢关北门,吊桥缓缓放下。
一队残兵败将蹒跚而入。约莫一万两千余人,个个盔歪甲斜,许多人身上带伤,血迹斑斑。队伍中掺杂着不少马车,车上载着伤兵,呻吟声不绝于耳。旌旗大多残破,许多士卒连兵器都丢了,空着手,垂着头,士气低迷如丧家之犬。
胡轸和李肃骑马走在最前。胡轸左臂缠着绷带,血迹已浸透;李肃虽然没受伤,但面色灰败,眼中尽是疲惫。
“胡将军!李将军!”一声清朗的呼喊传来。
吕布率张辽、魏续等将迎上前来。他此刻脸上挂着诚挚的笑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胡轸马前,伸手扶他下马:“二位将军辛苦了!快,快下马歇息!”
胡轸愣了一下。他与吕布素无深交,甚至因为西凉与并州的派系矛盾,彼此还有几分嫌隙。此刻见吕布如此热情,倒有些不知所措。
“吕将军……”胡轸下马,苦笑道,“败军之将,有何颜面……”
“哎!”吕布摆手打断,“胡将军此言差矣!汜水关之失,非战之罪!联军二十万,华雄将军又……唉,不提也罢。二位将军能带着万余弟兄突围而出,已是大功一件!相国若知,必不会怪罪!”
他说得情真意切,还拍了拍胡轸的肩膀:“关内已备好热水热饭,营房也都收拾出来了。胡将军先安顿弟兄们,好好休整。这虎牢关,有我在,必叫联军有来无回!”
胡轸心中感动,抱拳道:“多谢吕将军!”
吕布亲自引着二人入关,一路嘘寒问暖,安排得周到妥帖。直到将胡轸、李肃送入准备好的营房,他才转身离去。
走出营区,吕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翻身上马,对身旁的魏续、张辽低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所谓的西凉精锐。平日里鼻孔朝天,真打起来,屁用没有。一万两千残兵败将,啧啧。”
魏续苦笑:“将军,这话可别让西凉军的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吕布嗤笑,“我说错了吗?华雄号称西凉第一猛将,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典韦阵斩。胡轸、李肃守个汜水关,这才几天,就丢个干干净净。这就是西凉军的本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等着吧。等我杀败联军,让相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猛将,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强军!”
张辽沉声道:“将军,联军势大,不可轻敌。”
“我自有分寸。”吕布一抖缰绳,“回营,议事!”
两天后,吕布大帐。
烛火通明,并州诸将齐聚。中央铺开一张虎牢关周边地形图,上面标注着联军大营的位置。
“斥候探明,”吕布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联军先锋已至关外三十里。是陶谦的徐州军、刘岱的兖州军,还有袁遗的山阳军。三军合计约五万,今日刚到,正在安营扎寨。”
他环视众将,眼中燃烧着战意:“我打算带一万并州狼骑给他们长长记性,你们怕吗?”
“不怕!”众将齐声。
“好!”吕布击掌,“我也不怕!非但不怕,今夜就去踹营!”
魏续一惊:“将军,夜袭风险太大。联军五万,我军只一万……”
“正因为他们人多,才要夜袭!”吕布眼中精光闪烁,“五万大军,来自三路诸侯,指挥不一,号令不齐。白日里他们或许还能维持阵型,到了夜里,营寨初立,防备松懈,正是突袭的良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我率三千精骑直冲中军,斩将夺旗!张辽,你率两千骑攻左营;魏续,你率两千骑攻右营;曹性、侯成、宋宪,各率一千骑,分袭后营、粮草、马厩!记住,不要恋战,不要贪功,一击即走!目的是制造混乱,挫其锐气,能斩将最好,不能斩也要让他们一夜数惊,无法安眠!”
众将听得血脉贲张。张辽沉吟道:“将军,联军必有斥候巡逻,如何接近?”
吕布笑了,那笑容带着狼一般的狡黠:“今夜有雾。我已让士卒马衔枚、蹄包布。子时出发,丑时突袭。等他们发现时,我们已经杀到营门口了。”
“好!”吕布拔剑,剑锋映着烛火,寒光凛冽,“今夜,就让天下人知道,并州狼骑的厉害!让那些西凉土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兵!”
众将齐声:“诺!”
子时,虎牢关北门悄然洞开。
一万骑兵如黑色潮水涌出关门。没有火把,没有呐喊,只有马蹄包布后沉闷的踏地声。今夜果然有雾,浓雾如纱,笼罩四野,十步外不见人影。
吕布一马当先。他此刻全身披挂,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整个人在雾中如一道红色的幽灵。
赤兔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四蹄轻捷,却几乎不发出声音。这匹西域神驹通体赤红,唯有四蹄雪白,能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是董卓所赐的重礼。
身后,三万精骑紧紧跟随。这些都是并州老兵,跟随吕布征战多年,骑术精湛,悍不畏死。再后,是张辽、魏续等将率领的各部。
雾越来越浓。
丑时初刻,联军大营已在眼前。
那是一座连绵数里的营寨,灯火点点,在雾中如朦胧的星海。营门处有哨塔,塔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卒的身影。更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丑时。
吕布勒马,抬起右手。
全军戛然而止。
他凝神倾听。营中除了打更声、偶尔的马嘶,再无其他动静。许多营帐已熄灯,显然士卒大多已入睡。
“曹性。”吕布低声道。
“在。”
“带人摸掉哨塔。要快,要静。”
“诺!”
曹性一挥手,三百人如鬼魅般潜出。他们身穿黑衣,脚踏软靴,在浓雾的掩护下悄悄接近营门。距离三十步时,长弓抬起。
“咻咻咻——!”
轻微破空声响起。哨塔上几名巡逻士卒应声倒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冲!”吕布画戟前指。
“杀——!!!”
震天的喊杀声撕裂夜的寂静!
赤兔马如红色闪电,率先冲破营门!吕布画戟横扫,木制的营门栅栏如纸糊般碎裂!三万精骑紧随其后,如一股钢铁洪流涌入大营!
“敌袭!敌袭!”
联军大营瞬间炸开锅!许多士卒刚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营帐,迎面而来的却是雪亮的马刀和呼啸的箭矢!
“不要乱!结阵!结阵!”有将领嘶声大喊。
但夜袭的恐怖在于其突然性。并州骑兵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时间!吕布一马当先,直冲中军大帐!画戟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赤兔马在营帐间灵活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吕布!是吕布!”有人认出了那杆方天画戟,声音中充满恐惧。
中军大帐前,陶谦麾下大将陈虎已披甲上马,率亲兵迎战。他使一杆长枪,在徐州素有勇名。
“吕布休狂!”陈虎挺枪刺来。
吕布看都不看,画戟随意一挥。
“铛——!”
长枪脱手飞出!陈虎虎口崩裂,还未反应过来,画戟已回扫而至!
“噗!”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晃,栽落尘埃。
一合,斩将!
“陈将军!”另一名武将王并目眦欲裂,挥刀来救。
吕布画戟如毒龙出海,直刺心窝!王并举刀格挡,刀断,戟透胸!吕布手腕一抖,将尸身挑飞,砸翻数名亲兵!
“还有谁?”吕布纵声长啸,声震全营!
左右两翼,张辽、魏续已杀入营中。
张辽使一杆月牙戟,马快戟疾,所过之处如割麦般倒下大片敌军。他专挑将领杀,连斩徐州军三名校尉,直扑左营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