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张,看似平静含笑,眼底却沉着一片偏执的深潭。
杨令薇感受到母亲脸颊贴近的温度,能嗅到她衣襟间经年不变的“雪中春信”冷香。
那是母亲在王府时就用的香。
这气息曾伴随她整个童年,此刻却像一个既冰冷却紧实的茧。
心悸,与一种诡异的心安,同时攥住了她。
是啊,长姐杨令萱,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嫡长女,已经坠入尘埃了。
父亲还被蒙在鼓里。
侯府那边……还有母亲倾尽所有去填补、去周旋。
而母亲……她的视线落在镜中。
赵氏的眼神温柔又坚定,如此专注,如此令人安心。
杨令薇心底滋生出一股扭曲的、近乎认命的归属感。
她有母亲,母亲只有她……
这个认知,让杨令薇绷到极致的肩背,竟难以自控地松懈了一丝。
母亲……终究是护着她的。
这念头像一根绞藤,瞬间缠裹住她惶惑的心,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连日来压得她几乎崩溃的恐慌、侯府带来的羞辱、对未来的绝望,仿佛瞬间找到了一个倾斜的出口。
她想起自己从侯府失魂落魄回来,以为天塌地陷的那一刻。
是母亲歇斯底里后,擦干她的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能退婚,若是退了婚,你岂不是要步我的后尘?我把你培养成这副模样,不是让你去当个弃妇的。”
“天还没塌。为娘还有嫁妆,还有人脉……总能替你把这窟窿堵上。”
是啊,母亲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依仗了。
她们是同一条漏船上的渡客,一荣俱荣,一损……
便是万丈深渊,也共沉沦。
母亲连最后傍身的资本和摇摇欲坠的体面都押上了赌桌,她还有什么资格退缩?
还有什么余地恐惧?
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将头向着那温暖与清冷的源头,更依偎过去一点。
哪怕那源头之下,是无底深渊。
镜中,赵氏的目光也落在女儿脸上,复杂难辨。
四目在昏黄的镜中对视。
成败在此一举了。
赵氏的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钉:
“薇儿,你记住,路走到这一步,我们没有退路了。侯府的亲事,必须成。”
“你父亲那里,有我周旋。但你自己……也要争气。从今往后,把杨令萱从你心里剜掉。”
“你的眼里,只能看着前头——看着建安侯府,看着江家二郎,看着你该得的一切。”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冰凉的脸颊,指尖带着常年礼佛留下的淡淡檀香:
“现在疼吗?委屈吗?那就把它们都记住。记住今日的疼,才能换来明日的风光。”
“我赵月凝的女儿,绝不能再走娘的老路。”
杨令薇闭上眼,感受着母亲指尖的温度,和那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力量。
再睁眼时,镜中那双眸子里的惊惶与迷茫,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狠绝所取代。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女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