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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闻言,霍然抬眼,怒目看向他。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评判别人?
他在孟氏的寿宴上,让表小姐孟昭绫给他斟酒时,心里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依照他素日的性子与处境粗略推算,只怕早已将一桩婚事,当作了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筹码。
更别提,那筹码还附带一个对他温柔小意的孟昭绫……
他心里不知有多得意吧?
如今,却还有脸在这里,用这副洞悉世情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鄙薄陈豫?
真是……大哥别说二哥!
她心中冷笑,面上叹道:
“二爷此言差矣。陈把头是通惠河上有口皆碑的跑船商家,行事磊落,重信守诺。”
“慈幼堂先前与他也有一批药材的大单往来,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今日我前来观礼,一则是念着往日他数次相助的情分,二则也是寻常的商业往来,维系善缘罢了。怎么到了二爷口中,便如此不堪?”
她顿了顿,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
“若在二爷眼中,文玉便是那等朝秦暮楚、目光短浅、只知攀附的浅薄女子,今日又何必特意跟到这船上来,费这番口舌功夫点醒我、折辱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二爷的宝贵时辰?”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今日她梳着整齐的乌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腻如玉的颈子。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此刻圆睁着,瞳仁漆黑清亮,像水底浸润了千年的墨玉,润泽生光,直直地注视着他。
半分不退,灼灼逼人。
江凌川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滞。
心道:果真是出息了。
如今,都敢这样直视着他,用这般夹枪带棒的话来怼他了。
再不是从前那个,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总是一派恭顺温婉,将那点伶俐心思藏在完美假面下的玉娘了。
这份毫不掩饰的锋利,像一把淬火的刀,割得他心头发疼。
那股源于掌控失序的焦躁感再次攀升。
可看着她终于肯对他露出獠牙,肯对他说真心话,他心底深处,竟又漾开一丝别样的欢愉。
至少……这愤怒,这质问,是因他而起。
她心里,终究还是……念着他的。
他滚了滚喉结,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下去:
“我并没有要折辱你,爷……”
话到一半,他猝然顿住。
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又何必,还在这里,巴巴地同她解释?
当初他伤重,痛不欲生时,她两番决然离去,可曾对他有半分留恋?可曾给过他一句解释?
如今,难道还要他追着她,剖白心迹,自证清白不成?
那岂不是……自甘下贱,将自己最后那点子尊严,也亲手捧到她脚下,任她践踏?
思及此,他喉头一滚,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端起了酒杯啜了一口,温酒下肚,面上却转冷了,只听他冷声道:
“爷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到这破船上,管你的闲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南镇抚司近来在梳理一桩陈年旧案,涉及前年一批从南洋走私入关的紫檀木。”
“卷宗显示,当时有一批相同规格的木料,流入了京城几家私营造船场。今日来此,不过是例行公事,顺道看看这新船用料罢了。”
他顿了顿,冷瞥了她一眼,
“至于帮你……不过是凑巧撞见,顺手的事。你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听闻此言,唐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然后,她微微眯眼,紧盯住了他的神情。
江凌川被她这般注视着有些不自在,默默移开了眸子。
唐玉见状,嘴角勾起笑意。
只听她温声道:“文玉……并不曾高看自己。”
她顿了顿,脸上的微笑转为抿嘴,才缓缓接上后半句:
“自然,也不曾低看二爷。”
江凌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她看破他了。
看破了他那番公务说辞下的仓皇掩饰,看破了他的徒劳。
他喉结滚动,目光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不敢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再次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借着饮酒的动作,遮掩那几乎无处遁形的局促。
唐玉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怒意,奇异地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好笑。
这般模样……不又恰好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想么?
她心底暗笑他的促狭。
可这笑意还未及蔓延至眼底,便又缓缓地落了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怅惘。
每次与他接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心,其实靠得很近。
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每一丝情绪起伏,每一次言不由衷,每一个未竟的话语。
那种近乎灵魂相贴的亲密与熟稔,仿佛镌刻在骨髓深处,无法抹去。
可为何,一旦回到现实,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抉择,他们之间,便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布满荆棘与迷雾,无法靠近半步?
之前,他在孟氏寿宴上,当着满堂宾客,让孟昭绫亲手斟酒。
那般姿态,老夫人想必早已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他的婚事……是不是,又要被提上日程了?
那个温婉可人、家资丰厚的孟家表小姐,才是符合所有人期许的、光明正大的江二奶奶人选吧?
而她,又算什么呢?
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麻烦,还是……他偶尔兴之所至,顺手管一管的闲事?
她暗叹一口气,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尽数压下。
面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殆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是一板一眼的恭顺与疏离:
“二爷若是有公务在身,文玉在此,怕是多有耽搁。不知二爷……可还有何事要问文玉的?”
正望着窗外江面、试图平复心绪的江凌川,骤然听到这冰冷客气的问询,浑身一僵。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似要从中搜寻出她态度突然急转直下的原因。
是哪里又触怒了她?还是……她又想到了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她重新低垂下去的眉眼,那长而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剩下恭顺、安静,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仿佛方才那双灼灼逼人的亮眸,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的心,像是被泡进冰水,酸重难抑,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自然是有许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当初为何要走得那般决绝?想问她这些日子在慈幼堂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那陈豫……
想问她今日是否吓坏了?想告诉她,他看见她差点落水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慌……
这些话,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若是她不想说,不说话也好。
就这样对坐着,静静地望着。
哪怕她只是这样待着,只要她在他的视线之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的眼里心里……还有他,还肯因他而泛起波澜,他便觉得心头鼓胀,人生圆满,别无所求。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