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灰渣从脚边掠过,吹动告示牌一角,哗啦响了一声。有人咳嗽,有人挪动脚步,但没人再说话。刚才那种嘲笑的气氛没了,变成了压抑的沉默。连那个老头也不嘀咕了,悄悄退到了人群外面。
牧燃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牌子。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走。
腿还在抖,步子还是歪,但比来时稳了些。每走一步,都有灰渣掉落,他没扶墙,也没靠别人。他挺着背,像一根不肯弯的铁棍,哪怕快要折断,也要站着断。
白襄跟在后面,手仍贴着刀。她感觉到他的变化——刚才那一瞬间,牧燃眼里有种东西燃起来了。不是愤怒,不是冲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压在心底,闷得发烫。那是决心,是不惜一切的决绝。
她没问,也不用问。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出十步远,牧燃忽然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告示牌在风中轻轻晃,那行字依然清楚。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我们得去登记。”
白襄点头:“我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转向主街深处走去。前方巷口能看到一间石屋,门口挂着铜铃,门框上写着“登记处”三个字。路上人少了,空气更闷,像有什么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墙上有旧符咒,颜色褪了,只剩痕迹。
牧燃没停下。
他左腿瘸着,右臂垂着,脸上沾着灰和血,衣服破得像乞丐。但他的眼睛一直向前,没偏过一次。他知道前面很难,也知道以他现在的样子,没人会把他当回事。但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结果。
身后,告示牌下的灰袍人摘下帽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皱起。他三十岁左右,脸很冷,左耳戴着一枚黑石耳坠,此刻正微微发烫。他掏出一块铜牌,在掌心掐了一下,又收回去。铜牌上刻着“七”字,边缘磨损严重。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街角。
风还在吹。
灰市的天一直是灰的,看不见太阳月亮。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钟,又像铁器砸地。没人抬头,也没人停下。交易照常进行,买卖无声,生死不管。一个少年抱着箱子匆匆走过,箱底漏出半截骨头,闪着青光;一位老妇蹲在墙角,手里捻红线,嘴里念叨;还有人躲在屋檐下,偷偷擦一把刻满字的匕首。
牧燃走过窄巷,脚下踩到一块碎骨,咔嚓断成两截。他没低头,继续走。白襄伸手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我能走。”他说。
然后迈出下一步。
石屋就在眼前,门开着,里面坐着个驼背老头,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桌上堆着纸,墙上挂着木牌,写着“竞拍名录”。门外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好像在等人。高个子穿铁鳞甲,腰挂刀;矮个子蒙着脸,拎着一只黑木匣。
牧燃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他抬起那只破手,抹掉脸上的灰,露出一双红肿却清醒的眼睛。手指变形,皮肤开裂,但这双手还能握拳,能爬,能撕开命运的嘴。他盯着老头的后脑勺,喉头动了一下,抬脚跨进门。
屋里光线暗,空气里有墨水和铁锈的味道。
老头头也不抬:“姓名。”
牧燃张嘴,声音沙哑:“牧燃。”
“目的?”
“登记,竞拍柒拾陆号。”
老头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他全身,目光在他胸口布带停了一瞬,随即冷笑:“拾灰者?你也配?”
牧燃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枚生锈的铜币,轻轻放在桌上。铜币正面有道裂痕,背面有个小小的“燃”字。
老头眯眼看了看,沉默片刻,终于拿起笔,在名单最末写下一行字。
风从门外吹进来,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