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襄走到他身边蹲下。“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河。”他说,“一条往天上流的河。河边站了很多的人,还有一个……像我。”
白襄眼神一闪,没追问,也没怀疑。她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别信太清。”
他懂。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楚反而不好。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记忆碎片,可能本身就是陷阱,专门让人陷进去出不来。它会勾起执念,放大恐惧,甚至让人分不清现实。他见过一个修士,因为看到前世的事疯了,最后在荒原上自焚,尸体变成焦土里的一道裂缝。
他点头。“我知道。”
白襄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你能走吗?”
他试着活动手臂,右肩很痛,像是骨头裂了。左腿也不太有力。但他还是撑着站了起来,虽然晃了一下,但没倒。他没有退路,也没有资格倒下。
“能。”他说。
白襄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走。他抱着玉盒跟在后面,脚步虚浮,但没落下。走出窑门时,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灰市的味道,混着铁锈、烂草和一丝说不出的腥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里已经没有火光,只剩下一片黑暗,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他曾在那里换药、躲追兵,亲手埋过同伴。现在,连回忆都成了奢侈。
他们继续走。
不久,白襄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塌了一半的土墙,顶上搭着破木板,勉强遮雨。雨水年年泡,墙根长出霉斑,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她停下,在墙角摸了摸,搬开几块砖,露出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边上刻着一道淡淡的符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进去。”她说。
牧燃没问去哪里,也没犹豫,弯腰钻了进去。里面是个小房间,四面封死,地上铺着干草,角落有几个空陶罐,墙上挂着半截油灯,没点。他靠着墙坐下,把玉盒放在腿上,喘了口气。空气里有灰尘味,混着干草香,让他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回到小时候——妹妹发烧,他背着她穿山林,躲在废弃猎屋,守了一整夜。
白襄最后一个进来,把砖块重新堆好,只留一条缝透气。她靠着墙站着,没坐下,眼睛盯着洞口方向。她的影子被光拉长,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调息。”她说,“我守着。”
他没推辞,闭眼开始引导烬灰在体内流动。身体太弱,稍微运转就疼,但他必须稳住。刚才碰碎片时,烬灰差点断掉,现在要重新接上。他像修补匠一样,用剩下的力气一寸寸连上断裂的地方。每一次循环,都像拉着一根快断的绳子,稍用力就会彻底崩开。
第三圈时,掌心又热起来。是怀里的碎片在发热,隔着布也能感觉到。它好像回应某种召唤,又像在警告什么。
他不理它。
现在不能碰。
他继续调息,直到呼吸平稳,气息回到丹田,才稍微放松。汗水从额头滑下,滴在玉盒上,留下一小片湿印。
睁眼时,白襄正看着他。
“你还撑得住?”她问。
他点头。“死不了。”
她嗯了一声,移开视线。“那就歇半个时辰。之后得换地方。”
他没应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碎片。它现在安静了,但刚才那股力量还在体内留下痕迹,像刻进骨头的印记,去不掉。他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那条逆流的河,还有那个转身的影子。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按原来的办法做了。
他必须弄明白那条河是什么。
因为那里,也许有救妹妹的办法。
也许,也有他的命。
也许,还有这个世界崩坏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