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灰也落下了。通道里很安静,能听见血从白襄袖口滴到地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打在碎石上,像钟声一样,慢而冷。
牧燃站着没动。
他盯着门槛外那道带血的灰痕,眼睛都不眨。那痕迹还在往外渗,颜色比刚才更深,像是刚从骨头里挤出来的。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皮革裂开,割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左臂护在胸口,灰布包着核心贴着心口,隔着破衣服还能摸到一点温热——不是烫,是活着的感觉,像怀里揣着一颗没断气的心。
白襄靠在左边岩壁,刀横在身前,刀尖点地。她喘得很厉害,左腿膝盖处皮肉翻着,紫黑色,血已经结块,可她没去碰。她知道不能低头看伤口,一看就会软。她只用眼角看牧燃,看他肩膀有没有松,呼吸有没有乱。只要他还站着,她就能撑住。
两人离出口只剩五步。
但这五步,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刚才那道划痕出现前,震动停了,影子也没了,蓝光稳了。一切好像都回来了。可他们都知道不对劲。越安静,越说明东西已经来了。不是在外面等,是已经进了门,藏在墙缝、头顶、脚底,甚至藏在他们呼出的气里。
牧燃慢慢吸了口气。
空气干涩,有铁锈味,还有点腥。他把这口气压进肺底,不咽也不吐。就在这一瞬,眼角扫到门槛外地面上,灰痕的末端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它自己动的。
接着,地面传来一阵低低的摩擦声,像硬壳刮石头,细密连成一片。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牧燃抬手,向后一压。
白襄立刻收刀,脚跟往后蹭半步,背脊贴上岩壁凹处。她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响。额角的汗滑下来,滴进眼睛,刺得疼。她没眨眼。
然后,第一个影子跨过了门槛。
那东西比人矮一头,四肢着地,肩关节反折,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掰弯的蝎子。它的腿是四根枯枝似的骨节,膝盖朝后,脚掌没有脚趾,只有一圈钝刃,刮着地面往前挪。头很小,缩在肩窝里,脸上没鼻子,嘴裂到耳根,闭着是一条缝,一张开,里面是黑的,一层膜在抖,像鱼鳃。
它没冲上来。
它停在门槛内侧,离那道灰痕两尺远,不动了。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从外面钻进来。有的爬,有的跳,有的拖着残躯蹭进来。形态不同,但有一点一样:它们都不出声。不叫,不喘,不动耳朵,不转眼珠,只是往里走,一只接一只,填满出口前的空地。
牧燃数到了十三。
然后他不再数了。
因为后面的已经数不清了。它们站成一片,堵死了整个出口,密密麻麻,像一群饿鬼等着开门。它们不进攻,也不退,只是站着,头微微低着,像在等什么。
空气更腥了。
牧燃左手护心的手指收紧,灰布被捏出一道褶。他忽然发现,这些怪物虽然不动,但身体有些地方在抽搐——不是主动动,是发抖。尤其是头部,每隔几下就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每次震,它们的眼眶或嘴角就会闪过一道极淡的紫光,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来了。
刚才在通道深处,他怀里的灰烬核心变冷,泛出紫光,和这紫光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最前面那只怪物突然抬头。
它的嘴张开了。
不是吼,不是叫,而是一股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穿过裂缝,发出“呜——”的一声长音。这声音不高,却撞进耳朵里,震得脑仁发麻。
紧接着,所有怪物同时抬头。
它们的动作很整齐,像被同一只手控制。脖子一节节往上抬,眼窝对准通道深处,嘴一张,齐声发出那种“呜——”的音。十三个,二十个,三十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股低沉的嗡鸣,震得岩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牧燃耳朵里开始流血。
他没管,右手刀柄一转,拇指顶开卡榫。这把刀早就钝了,刃口全是缺口,但他知道哪里最利。他把最锋利的那一段对准前方,刀身压低,贴着大腿外侧。
他知道它们要动了。
就在那一声嗡鸣达到最高时,最前面那只怪物猛地弹起,四肢张开,像一张拉开的弓,直扑牧燃面门。
牧燃没闪。
他在等。
等它扑到一半,右脚突然蹬地,整个人往左斜滑半步,刀从下往上撩,不是砍头,而是削它的肚子。刀刃切入皮肉,发出“嗤”的一声,像是割破了干皮囊。那怪物的肚子被豁开,里面没有肠子,只有一团纠缠的灰丝,像烧糊的绳子,随着挣扎微微动。
它摔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可后面的没停。
第二只、第三只立刻补上,一左一右包抄,第四只从空中跃起,直扑牧燃后背。白襄眼神一凛,左脚猛蹬墙壁,借力横移,刀从侧面扫出,刀背狠狠撞在那只跃起的怪物肋下,把它砸向岩壁。那东西撞上去,发出“咔”的一声,骨头断了,但落地后立刻翻身,又要扑。
牧燃低喝:“别让它近身!”
他话音未落,右手刀已劈向左侧那只。刀刃砍进肩胛,卡住了。他用力一拧,把那怪物甩向右边,挡住另一只的路线。趁这空档,他左手猛地扯下胸口的灰布,把灰烬核心往怀里更深的地方塞,再用破衣襟缠了两圈,死死按住。
就在他埋头的瞬间,白襄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她被一只怪物扑倒了。
那东西从背后绕过来,两条前肢死死抱住她的腰,嘴张开,朝她后颈咬下去。白襄反应极快,左手往后一肘撞在它脸上,骨头碎裂声响起,可那怪物没松口,反而越抱越紧,另一只爪子抬起,指甲暴涨,直插她咽喉。
牧燃眼角扫见,来不及拔刀,右脚猛踹旁边岩壁,整个人腾空旋转,刀柄脱手,飞掷而出。
“咚”一声,刀柄重重砸在那怪物太阳穴上,把它打得偏头,爪子擦着白襄脖子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刀落地,牧燃顺势落地,滚身捡起,一刀捅进它后脑。
那怪物抽了两下,松了手。
白襄喘着坐起,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双臂撑地。她抹了把脸上的血,抬头看向牧燃。
牧燃站在她身前,背对着她,刀横在胸前,呼吸粗重。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剥落,灰丝从筋上蔓延到手背,皮肤一块块翘起,像墙皮。他每动一下,就有灰往下掉。
“它们盯的是这个。”他低声说,手按在胸口。
白襄立刻明白了。
她撑着刀站起来,站到他身后半步,刀尖指向涌来的怪物群。“那就别让它们碰。”
话音落,怪物再次扑来。
这次是三只一组,呈品字形冲上。牧燃迎前一步,刀横扫,逼退中间那只,脚下突进,膝盖顶中它胸口,将它撞向左侧。白襄同时出手,刀从后方斜挑,割开右侧那只的咽喉。中间那只被撞得后退,还没站稳,牧燃回身一脚踹中它下巴,头颅猛地后仰,颈椎断裂,当场瘫倒。
可它们不怕死。
倒下的那只还在动,断了的腿在地上划,拖着身体往前蹭。另一只从侧面扑来,直冲牧燃胸口。牧燃格挡时发现,这家伙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护心的手势。它宁可用脑袋硬撞刀刃,也要撞开他的手臂。
他心头一沉。
“它们要抢核心!”他吼。
白襄立刻调整位置,不再守侧翼,而是绕到他右后方,刀横两人之间,专砍扑向牧燃胸口的怪物。她左腿一软,跪了一下,马上用手撑起,继续站定。
又一波扑来。
七只,分三个方向。牧燃和白襄背靠背,刀光交错,劈、砍、刺、扫,每一击都最快最狠。牧燃的刀砍进一只的脖子里,拔不出来,干脆松手,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匕,捅进另一只的眼睛。白襄的刀被两只怪物同时扑住,她猛地发力,刀身横拉,硬生生把它们撕开,血喷了她一脸。
战斗打了不到一刻钟,地上已经堆了十几具残骸。
可怪物没少。
外面还在进。
一只接一只,越来越多。它们不慌,不乱,不退,被打倒就爬,被砍断就拖,哪怕只剩半个身子,也要往通道里蹭。它们的目标始终是牧燃的胸口。
牧燃的右臂已经快不成形,皮肤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缠满灰丝的筋肉。他每一次挥刀,都有灰从伤口飘出。他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晃。
白襄的情况更糟。
她左腿彻底废了,全靠右腿支撑,刀插在地上当拐杖。她的右臂旧伤崩裂,血顺着小臂流进掌心,让刀柄打滑。她脸上全是血和灰,只能靠听风辨位。但她没倒。
她知道只要她倒了,牧燃就完了。
又一次冲锋。
五只怪物同时扑来,三只攻牧燃,两只扑白襄。牧燃一刀劈开第一只,第二只直接撞向他胸口,他被迫后退半步,左臂格挡,却被第三只抓住机会,一爪拍在他右肩。灰丝炸裂,整条手臂的皮肉崩开,灰如雪片般洒落。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白襄见状,猛地拔刀,整个人撞向扑来的怪物,刀刃横推,硬生生在身前清出一片空地。她回头吼:“稳住!”
牧燃咬牙,重新站定。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耗下去。这些怪物不是普通的游魂,它们被什么东西控制着,有目的,有组织,不怕死,不退缩。它们不是来杀他们的,是来抢东西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灰布已经被血浸透,但核心还在,温热,微跳。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怪物头部闪过的紫光,又想起自己怀中核心变冷、泛紫的瞬间。
他有了一个念头。
他猛地将核心往怀里一按,用尽力气把它压进胸腔,几乎贴着心跳的位置。同时,他屏住呼吸,放慢心跳,让全身的气息沉下去。
果然。
那些扑向他胸口的怪物动作迟缓了。
它们依旧往前冲,但不再精准锁定他的护心手势,而是有些混乱,甚至互相碰撞。有两只竟然调转方向,扑向了白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