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
地势逐渐下沉,前方出现一条狭长裂谷,入口被灰雾笼罩,看不清深浅。裂谷两侧岩壁陡峭,布满风蚀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啃噬过。岩壁上偶尔能看到嵌在石头里的骸骨,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还裹着破布,全都盖着厚厚的灰,仿佛早已成为岩石的一部分。
越靠近裂谷,地面震动越频繁。
牧燃走在前面,指尖始终贴着地面。他能感觉到,每次陷阱爆发前,都有一次微弱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敲钟。他开始根据这股震感预判危机位置,提前避开。这不是天赋,而是无数次濒死换来的本能。
第三次灰影突袭时,他们成功避开正面冲击,反向绕击将其逼入流沙坑。灰影挣扎片刻,被吞噬殆尽。
第四次,他们利用岩壁死角设伏,由白襄诱敌,牧燃从后方喷洒烬灰扰乱其行动,最终由断刀贯穿核心部位,彻底消灭。
但他们也越来越累。
牧燃的灰化已经蔓延到耳根和颈侧,部分面部组织开始剥落,说话时嘴角开裂,渗出细灰。他撕下衣角缠住脖颈,压制灰化向上蔓延的速度。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肺部灼痛难忍。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不出三个小时,他的意识就会彻底熄灭。
白襄的左腿早已失去知觉,毒素爬到腹股沟,行走全靠右腿发力。她拄着断刀,像拄拐,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钝痛。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时常分裂成重叠的影像。但她还在走。因为她记得那个雨夜,他在废墟中背她走出三百里,一步都没停。
风又起来了。
这次风从正东而来,焦味更浓。
牧燃停下脚步,抬起手示意白襄别动。
地面正在变化。
前方百步远,地面缓缓隆起,形成一座环形高台,中央凹陷成漏斗状深坑,边缘布满倒刺灰晶,泛着暗红光。坑口释放出强大吸力,周围的碎石、枯草、灰烬都被卷入其中,瞬间碾成粉末。
这不是普通的陷阱。
这是杀阵。
高台四周,灰影不断凝聚,三具类人怪物悄然成型,无声围拢。它们比之前的更结实,动作更协调,眼里泛着幽蓝光,像是有了真正的意识。它们不再扑击,而是缓缓逼近,步伐整齐,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退不了。”白襄低声说,“吸力太强,往后会被拖进去。”
牧燃站在原地,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灰脉剧烈震颤,尤其是胸腹交界处,有一团比寻常灰脉更凝实的东西,正随着外界陷阱的节奏轻轻搏动,像是在呼应。
他想起之前几次濒死时的情景——那时体内灰流曾自动回护,短暂延缓崩解。他一直以为那是身体最后的本能反应,现在看来,或许不是。
那团东西,一直在。
只是他从未主动去碰。
吸力越来越强。脚下的碎石开始滑动,朝着坑口滚去。白襄单膝跪地,断刀深深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右臂因过度用力而颤抖,指甲断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瞬间被吸力扯成血雾。
“你有什么办法?”她问,声音几乎被风吞没。
牧燃没答。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寻找那团存在。它藏得很深,在灰脉交织的核心区域,像一颗凝固的核。他尝试用意念引导它向外扩散。
起初毫无反应。
直到第三次震动传来,那团核心突然发热,仿佛被外界频率激活。他抓住机会,猛力推动。
刹那间,体表灰丝竟反向收缩,汇聚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灰膜,覆盖全身。吸力作用在灰膜上,竟被短暂抵消。
“现在!”他吼道。
白襄毫不犹豫,拔刀跃起,借力甩出断刀,钉入侧壁稳固支点。她整个人腾空而起,拽住牧燃手臂,用力一拖。
两人滚出影响区。
就在他们脱离瞬间,杀阵轰然闭合。环形高台塌陷,倒刺灰晶收拢如巨口,三具灰影来不及逃脱,被卷入其中,一同湮灭。
尘埃落定。
牧燃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掌心,灰丝正缓慢恢复外溢状态,但核心区域仍存余温,像是刚烧过的炭。
“刚才……不是我控制的。”他喘着气说,“但我能再试一次。”
白襄坐在地上,靠着一块岩石,脸色苍白。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看到了他眼底那一抹尚未熄灭的光,也看到了那光芒背后的代价。
“你体内有东西。”她说,“不是普通的灰脉。”
“我知道。”他点头,“它一直在。”
“你能用它?”
“还不熟。”他苦笑,“但至少,不会再被轻易拖进去。”
白襄没说话。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终于有了对抗追踪的手段。虽然只是初步,虽然代价巨大,但至少不再是被动挨打。她撑着断刀站起来,迈出第一步。
牧燃也站起身。他撕下最后一截衣角,重新缠紧脖颈,压住灰化蔓延。他抬头看向裂谷入口,灰雾渐稀,地势下沉,隐约可见一道裂谷延伸向东——正是追踪力道最强的方向。
“我知道它在看。”他说,“但现在,轮到我们走近它了。”
两人并肩前行。
风从东面吹来,焦味未散。
他们的身影没入裂谷入口的阴影之中,像两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可这一次,水波荡开的方向,由他们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