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花厅时,暮色已沉。
陈浩然在回廊拐角停下,展开曹沾的画。蜡笔线条在昏光中晕开,那坐在星星上的人,竟有几分像他自己穿越前的模样。
“陈师爷好雅兴。”
身后传来声音。陈浩然悚然回头,是曹府二管家曹安——一个永远眯着眼笑,却让人脊背发凉的中年人。
“随便看看。”陈浩然收起画。
曹安的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一瞬:“方才老爷与您谈裁人之事?说起来,府里最近确有些闲言,说账上金线采购价高得离奇……也不知哪个碎嘴的传的。”
陈浩然背脊绷直:“账目清晰,何惧流言。”
“那是自然。”曹安笑得更深,“不过陈师爷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账……模糊着对大家都好。毕竟,您兄长在金陵的紫檀生意,还需织造府照拂,不是吗?”
赤裸裸的威胁。
陈浩然盯着他:“二管家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曹安拱手,“只是提醒师爷,曹家是一条船。船若沉了,船上的人……都得上岸。可这岸上,未必都有路走。”
说罢,他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戌时三刻,陈浩然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
门缝下塞着一封信——特殊的火漆印,是陈家自制的暗记。他拆开,是妹妹陈巧芸的笔迹:
“二哥:今日总督府宴演,偶闻一紧要消息——京城都察院已有御史暗中南下,似为查亏空案而来。据传首查之地便是江宁织造。兄长处境危矣,速谋退路。另,大哥的木行遭同业围剿,三日后将办竞拍破局,我已邀女眷造势,或可成。然若曹家事发,大哥生意必受牵连。父亲自北来信,言已托李卫门下打探,嘱我等‘切割须早,保全为上’。盼复。妹芸。”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近日教琴,遇一奇女子,自言幼时曾见‘天外流星,中有异光’。疑是穿越同道,或仅为巧合?待查。”
陈浩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
都察院已动,比他预想的早半年。而巧芸遇到的“奇女子”……若真是其他穿越者,局面将更复杂。
他铺纸研墨,开始写回信。给父亲的,要简明:“北援甚要,儿当自保。”给乐天的,需献策:“竞拍照办,但所得银两速兑金锭,分批匿存。”给巧芸的,最是斟酌:“勿探异女,专注雅舍。风暴将至,女眷圈消息最灵,望多留意。”
最后一封,他写给曹沾。
并非真寄出,而是一种倾诉。他用铅笔(自制的炭芯笔)在粗糙棉纸上写:
“沾哥儿:见你画星月,忽有所感。若人真能坐于星辰,回望此世,当见何等光景?或许繁华如金陵灯火,不过沧海一粟;恩怨如府中暗涌,终化云烟一缕。赠你一故事雏形:西方有石,补天遗落,历劫入红尘,见兴衰,证情痴,终归大荒。此石若会作书,当名《石头记》。”
写至此,他停笔。
这是冒险。但若历史注定,曹雪芹终将写《红楼梦》,那么此刻埋下一粒种子,或许能助那部巨着更早萌芽——哪怕因此改变他已知的“未来”。
而他自己,正在这改变的中心。
子时,万籁俱寂。
陈浩然换上深色衣衫,悄悄返回曹府——他有一把账房偏室的钥匙,是上月曹頫所赐,为方便他夜间核账。
今夜的目标明确:找到那笔金线采购的原始凭证。曹安的威胁暗示,此事水深。但若不知全貌,他永远是被动棋子。
偏室烛火如豆。他避开守夜人,从最底层的铁柜翻起。尘灰扬起,账册堆积如丘。三更时分,他终于在一本雍正三年的杂项开支簿中,找到一张夹着的便笺:
“金线十万匹,实购价四万两,账作八万。差额四万,三万分润各关节,一万留补绸缎染色亏空。经办:曹安、苏州织造李常侍。注:此条永毁。”
字迹潦草,似是匆忙所记。
陈浩然心跳如鼓。这已不是简单的贪墨——牵扯苏州织造,是跨衙门勾连。而“补亏空”三字,印证了曹家财务已到拆东补西的地步。
他正欲细看,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来不及藏匿!陈浩然吹灭蜡烛,闪身躲入厚重帷幕后。门被推开,两盏灯笼照进来——是曹安,和一个陌生官员打扮的人。
“就在这儿,御史大人要的账册全在。”曹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些‘要紧的’,真要给?”
“不给,你我都活不成。”陌生声音冰冷,“曹頫保不住了,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清江南亏空。咱们现在献账,还能算戴罪立功。”
“那差额的四万两……”
“推给已死的前任管事。死人不会辩驳。”
灯笼光在账册上移动。陈浩然屏息,听着他们翻找。忽然,曹安“咦”了一声:“这本被动过。”
他手里拿的,正是那本雍正三年杂项簿。
烛火凑近,照见册页上的新鲜指印——陈浩然方才留下的。
“有人先一步来过了。”陌生官员声音骤寒,“曹安,你这府里……有老鼠。”
帷幕后,陈浩然的手按住了怀中匕首——那是大哥乐天送他防身的,现代工艺锻造,锋利无比。
灯笼光开始向帷幕扫来。
一寸,一寸。
就在光要触及帷幕边缘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锣声:“走水了!东厢走水了!”
“沾哥儿!”曹安失声。
两人扔下账册冲出门去。
陈浩然从帷幕后跌出,冷汗浸透衣衫。东厢着火?是意外,还是……
他不敢逗留,将那张便笺塞入怀中,从后窗翻出。回头望时,东厢方向已腾起红光。
而火光映照的夜空下,他恍惚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什么东西,站在庭院假山顶上,静静望着这一切。
是曹沾。
那孩子转头,目光竟准确找到暗处的陈浩然。隔着一整个庭院的火光与混乱,他忽然举起手,挥了挥——像告别,又像某种确认。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陈浩然攥紧怀中便笺,踉跄奔入小巷。
身后,曹府的火焰舔舐夜空,将那栋即将倾倒的大厦,照得如同白昼。
而更深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