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动用这些关系,会不会……”老许有些迟疑。
“分寸我懂。”陈乐天望向窗外,“只是请他们帮忙查查,那三家木材行最近和哪些官员走动频繁,送了哪些礼。知己知彼罢了。”
同一时间,陈巧芸的“芸音雅舍”正迎来一场特殊的拜访。
来人是江宁织造曹頫的正室夫人王氏,带着两个女儿及几位官家女眷。这本是寻常的贵客来访,但王氏落座后屏退左右,只留贴身丫鬟在旁,显然有话要单独说。
“陈姑娘的雅舍清幽雅致,难怪金陵闺秀趋之若鹜。”王氏打量着雅舍内陈设——墙上挂着改良过的十二平均律音阶图,架上摆着陈巧芸设计的新式乐谱架,窗外竹影婆娑,的确别具一格。
陈巧芸亲手沏茶,心中快速盘算。曹家正值多事之秋,王氏此时来访,绝非单纯欣赏音乐。
果然,几句寒暄后,王氏切入正题:“听闻陈姑娘与令兄,和京中的李卫李大人有些渊源?”
陈巧芸心中微凛,面上却浅笑:“家父曾在李大人麾下效力过,谈不上渊源,只是旧识。”
“旧识便是缘分。”王氏轻叹一声,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一丝愁容,“不瞒姑娘,近日府中有些烦难。我家老爷主管织造,事务繁杂,难免有些账目上的疏漏。朝中近来对江南三大织造盯得紧,若有小人趁机作乱……”
她顿了顿,观察着陈巧芸的神色:“听闻李大人深得圣心,若有机会,还请陈姑娘能在书信中,代为美言几句。曹家必不忘此情。”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曹家希望透过陈家,搭上李卫这条线,为可能的危机寻找庇护。
陈巧芸心念电转。哥哥陈浩然还在曹府做幕僚,若直接拒绝,恐对他不利;但若答应,便是将陈家卷入了曹家亏空案的旋涡。这段历史她虽不清楚细节,却知道曹家最终是败落的。
“夫人言重了。”她斟酌着词句,“李家与曹家同为圣上办事,本就该互相照应。小女子人微言轻,但若有机会与家父通信,定会将夫人的问候带到。”
一个不承诺任何实质帮助,却也不得罪人的回答。
王氏显然听懂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恢复笑意:“那便有劳了。对了,下月初三是我家老太太寿辰,府中拟办个小堂会,不知陈姑娘可否赏光,携弟子前来献艺?”
这才是今日来访的真正目的——通过公开邀请,将陈家与曹家绑定在众人视线中,制造两家关系亲密的假象。
陈巧芸忽然想起哥哥信中提过,曹家内部危机日深。她看着王氏眼中深藏的焦虑,忽然明白:这偌大的曹府,已是风雨飘摇中的华丽楼船,正拼命想要抓住每一根可能的浮木。
“老夫人寿辰,巧芸自当尽心。”她最终还是应下了。在这个时代,有些拒绝,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深夜,陈浩然在曹府西厢的住处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是陈乐天派人悄悄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三木行联名抵我,已查其背后有户部某员影子。曹府危机日近,王氏今日访芸,欲借李家势。兄在府中,万事务慎,账目之事尤需远离。必要时可称病暂避。”
陈浩然将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推开窗户。夜色中的曹府依旧灯火辉煌,戏台那边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仿佛盛世永固。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象。今日整理账册时,他已发现了几处明显的漏洞——贡品绸缎的数量与上报宫中的数目对不上,中间差额足以让任何人掉脑袋。而曹頫似乎还浑然不觉,或者说,故意装作不觉。
他想起白日里与曹沾的对话。男孩问他:“先生,你说人为什么要有命数?若能自己写自己的命,该多好。”
当时他不知如何回答。现在想来,或许曹沾将来在《石头记》中为众人写下的判词,正是他对“命数”的一种反抗——至少在笔下世界,人物的悲欢离合是由他掌控的。
窗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立即关上窗。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是曹府总管的声音:“陈先生,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有急事相商。”
陈浩然心中一紧。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
他整理衣袍,推门而出。长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这个时代每一个人的命运,飘摇不定。
总管提着灯在前引路,低声补了一句:“京里来人了。”
四个字,让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风暴的前奏,已经开始了。
夜幕低垂,金陵城的繁华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陈氏兄妹三人,各自站在了时代旋涡的边缘,下一步的选择,将决定他们能否在这雍正朝的江南风雨中,找到属于穿越者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