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坐着十几位正在学习的闺秀,此刻都屏息凝神。这是传统与创新的正面碰撞。
陈巧芸不慌不忙,起身走到另一张筝前:“顾先生所言极是。筝之古意,在于‘清、微、淡、远’。但巧芸以为,乐器当随时代。请听这一曲。”
她坐下,手指轻抚。
这一次的曲调完全不同——低沉、悠缓,带着某种穿越时空的苍凉。这是她根据记忆改编的现代古风曲《故梦》,融入昆腔转音技法。筝声如流水,忽而低回如泣,忽而清越高远。弹到高潮处,她甚至用了轮指和拍板的技巧,声音层层叠叠,仿佛能看到时光流逝、楼台烟雨。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一位坐在角落的绿衣少女忽然低声抽泣。她是苏州织造家的千金,上月刚经历祖母去世。
顾琴师久久不语,最终起身,向陈巧芸微微一礼:“是老身狭隘了。此曲……有情。”
这三个字,已是极高评价。
送走顾琴师,陈巧芸回到内室,才感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丫鬟端来茶,低声道:“姑娘,方才顾先生出去时,在门口遇到应天府尹家的嬷嬷,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嬷嬷随后进来,定了三个名额,说是府上小姐和两位表亲都要来学。”
陈巧芸抿了口茶,心中明镜似的——顾琴师这一关过了,等于在江南传统乐界拿到了认可。接下来,“芸音雅舍”的招牌将真正响亮。
但她没有松懈。打开兄长乐天昨日送来的密信,上面简略提及木材行会的刁难,以及浩然在曹府发现的一些异常——账目有几处明显的空缺,负责核对的老账房日前“回乡养病”,接手的是一位与京城某官员有姻亲关系的先生。
山雨欲来。
陈巧芸展开信纸,开始给父亲写信。她需要北方煤炉生意的近期情况,特别是是否真有宫中底层开始使用——这是重要的风向标。同时,她也准备启动“粉丝经济”的下一步:组织一次闺秀慈善雅集,以音乐募捐,名义上是为修葺古寺,实则借此编织一张更牢固的关系网。
写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浩然信中那个细节:曹府那个爱画画的孩子。浩然很少在信中对一个外人如此着墨。她隐约觉得,这个孩子或许很重要。
戌时三刻,曹府账房。
陈浩然屏退小厮,独自坐在油灯下。白天见过的孩童身影还在脑海,但此刻他有更紧迫的事——面前摊开的这册三个月前的入库记录,明显有问题。
三百匹上用绸缎,记录入库,但出库流向只简单写着“宫廷备用”。问题是,他在核对同期宫廷采办文书时,发现那三个月内务府并未收取这批货。货物去哪了?
更蹊跷的是,记录这笔账的正是那位“回乡养病”的老账房。接手的新账房在所有可疑处都做了看似合理的补充备注,但细究起来,反而欲盖弥彰。
陈浩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这是他自己设计的“跨时空工作日志”,左侧按古代习惯竖排记账,右侧用简体字和英文缩写做分析笔记。此刻,右侧已经写满箭头、问号和几个关键词:“亏空转移?”“伪造出库?”“涉及何人?”
他闭上眼,回想原本时空中曹家被抄的缘由:亏空织造银两,骚扰驿站,转移财产……时间点应该就在雍正五年左右。现在是雍正四年秋,风声已经紧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陈浩然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他吹灭油灯,隐入屏风后阴影。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入,径直走向他刚才坐的书案。月光透过窗纸,隐约照出来人身形——是新来的那个账房先生。
那人快速翻阅桌上的账册,似乎在找什么。摸索片刻,抽出一本册子,正要离开,陈浩然故意碰倒了笔架。
“哐当”一声。
账房先生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谁?!”
陈浩然从阴影中走出,手里举着刚刚点燃的火折子。微弱火光映照下,两人对视。
“王先生深夜来此,寻什么?”陈浩然平静问。
王账房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原来是陈先生。我……我白日有本册子落在这里,明日对账急需,所以来取。”
“哦?哪一本?”
“就是……”王账房扬了扬手中册子,“这本库存细目。”
陈浩然点头,忽然问:“王先生可知道,按曹府规矩,账房重地,非当值者夜入,该当何罪?”
王账房脸色一白。
“不过,”陈浩然话锋一转,“谁都有疏忽的时候。王先生既然找到了,就请回吧。只是莫再忘了规矩。”
王账房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陈浩然等他走远,才重新点亮油灯。他走到书案前,仔细查看——刚才王账房拿走的那本,正是记录有问题的三个月前入库册。但陈浩然早在白天就做了手脚:关键几页被他用自制的隐形药水抄录后,原页替换成了修改过的版本。真的证据,已经缝在他贴身内襟的夹层里。
他坐下,开始写今日第三封信——给家人的紧急预警。
“曹府亏空之甚,恐超预期。关键账目已有人试图篡改或销毁。余虽藏匿部分实证,然危机已近。建议乐天速减与曹家明面往来,巧芸雅集暂勿邀曹家女眷,父亲在京设法探听宫中对织造亏空案之态度……”
写到这里,他停笔,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海棠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模糊不清。白日里那个画画的孩子,此刻应该已在梦中。他不知道,自己家族的命运已到悬崖边缘;更不知道,数十年后,他将用笔把这一切繁华与崩塌,写成一部让后世无数人痴迷的梦。
陈浩然折好信,用特殊火漆封缄。这封信将通过他们自建的秘密渠道,一站站传往北方。
他吹灭灯,却没有离开。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襟里那几张薄薄的、承载着一个家族命运的纸页。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
五日后,陈乐天在紫檀阁后堂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巧芸的,说慈善雅集已定在下月初三,受邀名单包括三位江南重臣家眷,但刻意避开了曹府。
另一封是浩然的密信,只有短短一行:
“账房王先生昨夜暴病身亡。官府已来验过,结论是急症。我今日在整理其遗物时,发现他枕下藏有一枚象牙令牌,刻有‘内务府稽查司’字样。曹府水深,恐已涉宫廷内斗。速做准备,我或需提前撤离。”
陈乐天握信的手微微一抖。
窗外,金陵城依旧车水马龙,秦淮河上歌声隐隐。谁也不知道,这片繁华之下,一张巨网正在收紧。
而此刻的曹府西院,小曹沾坐在海棠树下,正用陈浩然送的硬笔在卡纸上认真描画。他画了一栋楼阁,阁中有许多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一片海棠花瓣飘落,正好盖在画中楼阁的飞檐上。
孩子轻轻拿开花瓣,看着那个被遮盖又露出的檐角,歪头想了想,在纸的角落写下两个字:
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