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芸眨眼:“只赏玩?”
“对。但每件东西底下,都挂个小木牌,写上‘某某居士雅藏’、‘某某斋珍品’——当然,都是虚名。”陈乐天越说思路越清晰,“再放个册子,让感兴趣的人留个名,说日后若有缘制成器物,可镌刻其雅号。”
这不就是现代的“限量预订”加“个性化定制”吗?只不过披了件风雅的外衣。
陈巧芸略一思忖,抚掌笑道:“妙!那些夫人小姐最好面子,若见了别人有而自己无的雅物,定会心痒。而且女子内帷间的流传,有时比男人酒桌上的生意还快。”
兄妹俩当即敲定细节。陈乐天挑出十二件最精巧的紫檀小件:笔筒、香盒、砚屏、臂搁……每件都打磨得温润如玉,纹理在光下如水波流动。又特意做了个精致的“品鉴册”,留出空白让观者题名留印。
次日申时,“芸音雅舍”后园。
琴声淙淙,陈巧芸一袭天水碧衣裙,正在弹奏她新谱的《江南雨》。曲中融了评弹的韵、古琴的静,还隐约有些现代音乐的层次感,听得在场女眷如痴如醉。
曲毕,布政使家的周小姐忍不住道:“陈姑娘这曲子,似雨非雨,似愁非愁,妙极!不知可有曲谱?”
“暂只此一曲,尚未录谱。”陈巧芸微笑,“今日知音满座,倒是巧芸的幸事。”
这时,陈乐天适时登场,让仆人捧上那些紫檀小件,散置于园中各处石案、花架上,宛如一场不经意的陈设。
很快,盐道御史的夫人看中了一件荷叶形的香盒:“这紫檀的纹理,竟真如水波一般。”
“夫人好眼力。”陈乐天上前,恭敬却不卑微,“此料采自南洋深山,运抵岭南后再由老师傅甄选,百里不得其一。制成香盒后,若常以沉水香养之,纹理会愈发莹润,如岁月留痕。”
他不谈价钱,只讲来历、工艺、养玩之法,反倒勾起了众人的兴趣。几位小姐围着一方砚屏议论,那屏上天然的木纹恰似一幅远山淡影。
“这若摆在书房,倒比那些匠气十足的雕工更雅致。”
“你看这小木牌——‘听雨楼藏’,不知是哪位高士的雅物?”
陈乐天在旁轻声道:“此物原是一位隐居士人的藏品,因急事需银钱周转,才托至敝处。那位先生说,器物需遇知音,若哪位有缘人真心喜爱,他可割爱,但求珍重。”
一番话说得含蓄又风雅。当即就有两位小姐在品鉴册上留了名号——不是买,是“结个雅缘”。
雅集散时,十二件小件竟有八件被留名预定。更妙的是,布政使家周小姐临走时,似无意般提起:“家父近日要修缮书房,正缺些雅致木料。陈公子既精于此道,改日可否过府一叙?”
当晚,陈乐天在客栈房间拨着算盘,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虽然今日一分现银未收,但那八件“预定”背后,是八条直通江南顶级内眷圈子的路。有了这个开端,那些木商的封锁,就有了裂缝。
他研墨给父亲写信,汇报江南进展。写到一半,忽然想起弟弟,便添了几句:“浩然处似有进展,曹府近日待他颇厚。然侯门深似海,望父亲在京中亦多加留意,或可从李卫大人处探听江宁织造近日风声……”
同一轮明月下,曹府西偏院里,陈浩然正对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出神。
信是陈文强从京城辗转送来的,只有短短一行:“阅后即焚。宫中近有彻查三织造亏空之议,风起于青萍之末,慎之。”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它蜷曲、焦黑、化成灰烬。窗外的桂花树影婆娑,再过两月,就该开花了。可他不知道,曹府上下,还能不能闻到今年桂花的香气。
而此刻,曹頫的书房还亮着灯。
师爷李荣垂手禀报:“……陈浩然今日并无异常,已将大人吩咐的旧册整理完毕。其兄陈乐天今日在芸音雅舍办了个紫檀品鉴,请的都是女眷,未直接买卖,但似有后手。”
曹頫“嗯”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陈家这兄弟俩,一个沉稳得不像二十岁,一个灵透得不似商人。”他顿了顿,“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李荣声音压得更低:“账目已重做三册,真本已密存。只是若皇上真派钦差来,这些恐怕……”
“能拖一日是一日。”曹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告诉陈浩然,明日开始,跟着我学看贡品账——他不是提醒我湖桑吗?我给他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三更梆响时,陈浩然正要熄灯,忽听轻轻叩门声。
开门,是曹頫身边的长随,恭恭敬敬递上一个木匣:“陈先生,大人让送来的。说是您前日提的湖桑资料,还有些历年贡绸的样本册,请您先熟悉。”
匣子很沉。陈浩然接过,道了谢。
关门开匣,上层果然是三种资料和绸缎样本。可取下这层,底下赫然又是一本册子——这次,是完整的、全新的江宁织造府近三年总账副本。
扉页上,一行小字墨迹未干:“汝既有心,便看个明白。十日后,我要一份‘开源节流策’。”
不是请求,是命令。
陈浩然抱着这烫手山芋,缓缓坐到椅上。他明白,自己已正式被曹頫拉上了同一条船。而前方,历史的惊涛正在积聚。
窗外忽然传来猫头鹰的啼叫,凄清锐利,划破金陵的夏夜。更远处,秦淮河上的歌声隐隐约约,仿佛太平盛世从未远去。
可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而此刻的他,甚至不能立刻给北方的父亲传信——曹頫既然敢给他真账本,这西偏院的四周,此刻又会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他轻轻摩挲着账册冰冷的封面,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只是那时在书外,此刻,在书中。